甘梅从院子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瓜果,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出声打扰,就站在月洞门旁边看着,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夕阳从西墙那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井台和桂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空气里混着桂花的香味和厨房那边火锅底料的麻辣气。
王权一家也是过了片刻的温馨日子。
王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弯腰一把抱起刘禅,朝正堂那边走去。
刘禅被他举起来的时候咯咯笑了一声,两只小胳膊环着他的脖子,嘴里还念叨着:“富贵爹爹,明天还教我打水好不好?”
王权边走边说:“行,明天教你打两桶。”
院子里传来孙尚香的声音,隔着几道墙又脆又亮:“富贵!火锅好了!毛肚下锅了!再不来就老了!月英姐叫你快点啊!”
好嘞。王权应了一声,扭头看向甘梅:走,回屋吃晚饭了。
甘梅满足的笑着点头:
暮色渐渐四合,天边只剩一条暗红色的线。
王权看了一眼天边,收回目光,嘴角上扬抱着刘禅朝屋里走去,甘梅也一脸满足的笑着跟在王权的身后……
……
三日转眼即过。
益州通往江东的水路上,一艘挂着“亮”字旗的快船正顺流而下。
船头立着一个身形修长的人,青灰色的袍子被江风灌得鼓起来,手里捏着一柄白羽扇。
他看着两岸的山水从眼前缓缓后退,眉间没有什么表情,偶尔低头看一眼江面上自己的倒影,又抬起头来继续望着前方。
诸葛亮此次赴约只带了两个人。
一个随行的书童和一名亲卫。
他吩咐过法正,若此行有去无回,以后便由法正辅佐刘备,益州便当从未有人去过江东。
快船在吴郡码头靠岸的时候,已经又是几日后傍晚。
岸上早有孙权派来的亲兵等着,见了船上的旗号便迎上来,拱手弯腰:“孔明先生,我家主公已在城中备好宴席,请先生随我来。”
诸葛亮下船,他看了一眼码头上那几面插着的“吴”字旗,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跟在亲兵身后朝城里走去。
江东的街巷比益州那边宽一些,两旁的店铺还没全关,灯笼一盏一盏地点起来,橘红色的光铺在青石板路上。
诸葛亮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停在了一座灰墙青瓦的宅院门前。
不是正殿,是孙权选的一处私宅。
门口立着两名执戟卫士,见了诸葛亮便推开门。
诸葛亮跨进门槛的时候,院子里的淡淡花香迎面扑过来。
孙权已经坐在正堂里了。
他换了一身暗红色的常服,头发束得随意,面前的案上摆着一壶酒和几碟小菜,没有什么大鱼大肉的排场,倒像是一次寻常的家宴。
孙权看见诸葛亮走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那张矮凳:“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孔明。”
诸葛亮拱了拱手,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白羽扇搁在案边。
他先看了孙权一眼,然后目光慢慢扫过正堂四角。
角落的屏风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人的影子,身形瘦长,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诸葛亮眉头一皱。
孙权这小子不会安排了刀斧手吧?
诸葛亮又摇摇头。
八成不是,共敌王权没死,江东现在必然不敢动我……
诸葛亮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点破。
他端起面前那杯酒,举起来朝孙权抬了一下:“感激盛情,亮先饮此杯。”
诸葛亮仰头喝干了杯中酒,酒杯放回案面上,“我见你信中说有一位曹营故人相候,不知这位故人,今日可在此处?”
孙权看了一眼屏风的方向,然后开口:“仲达,出来吧。”
听到这话,诸葛亮的瞳孔猛缩。
仲达?
不会是司马仲达吧?
屏风后面的人影动了。
从屏风侧边绕出来,露出一张瘦削的、颧骨突出的面孔。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新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两只三角眼在堂内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曹军旧臣·司马懿。
司马懿走到案前,朝诸葛亮拱了一下手,极其有辨识度的公鸭嗓笑呵呵的出声:“呵呵呵呵孔明兄,久仰。”
诸葛亮抬眼看着他,目光在司马懿那张脸上停了两息。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司马懿真人,此前所有关于此人的信息都来自探子的禀报。
曹操麾下谋士中最能隐忍的一个,十几年如一日地韬光养晦,直到被王权逼得走投无路才露了真面目。
此刻见了真人,那双三角眼里藏着的东西,比诸葛亮想象中更深。
诸葛亮开口,拱手,声音不高,“有礼了!亮想问一句。”
“但说无妨。”
“你在曹营待了半辈子,辗转来到江东,可曾后悔?”
司马懿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姿态自然。
他端起案上那杯孙权倒好的酒,抿了一口,放下,才开口回答:“仲达此生做过的每一件事从不后悔,小的只想把欠我的账,一笔一笔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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