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母与我母皇曾在皇女时就是皇位的竞争者，我母皇为中宫嫡出，又是长女，朝中有许多拥护者，最后登上了皇位。姨母一直认为皇祖母不公，偏心母皇，才会把皇位传给她。”提起陈年旧事，明兮并没有深说，只是浅显地交代一下襄王为何敌对他们兄妹二人的原因。

“母皇离世突然，明承只有七岁，登基第二年又遇上了虫害，”说到虫害，不由得看了一眼蒋一，又继续说道，“海东千百年来从未遇到过这样大的灾难，明明深知是姨母做的，目的就是逼迫明承让位，可我们只能咽下这口气。最终是兴庆女皇派人说将会有异世人出现，这位异世人会帮助海东脱离灾难，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会隐姓埋名去凤阳镇找上你。”心中又一次感到羞愧，本是海东皇族的争斗，却把无辜的蒋一牵扯进来，是他的错。

“你第一次研制出来杀虫药，我是想与你坦白的，可也就是在那几日，我得到明承的消息，”悔恨伴随心痛，让明兮忍不住抽气，“姨母她，竟然让人在明承吃食里下毒。”

蒋一倏地瞪大眼睛，心被提起来，给女皇下毒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襄王竟然做的出，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她的侄女，她怎么能做到如此狠心的程度。

“是御医发现的，在这宫里，到处都是姨母的眼线，能完全信任的也只有曾经跟随母皇的王御医，王御医每个月都会为明承请一次平安脉，可那日王御医发现了明承身体的异样，”深吸口气，没有犹豫，“明承不能生育了。”

以手遮面，掩盖不住悲伤，蒋一跟着心揪，想起海明承稚嫩又倔强的小脸，说话时有些怯懦又努力克制住情绪的样子，那样小的一个孩子，或许还没经历过人事，但身为皇家子女一定知道子嗣的重要程度。当年她多大？九岁而已，一个孩子突然被告知自己无法生育了，该是多么惊慌，蒋一现在完全能理解明兮当时的毫不犹豫了。远隔万里的妹妹独自一人留守皇宫，又发生这么大的事，明兮怎么能不担忧，定是整颗心都为海明承牵挂着。

“当得知有了身孕的时候，我真的是又惊又喜，一面为自己能怀上我们两人的孩子而开心，另一方面又因为已经决定要离开你而纠结。身为海东王爷，一个未出阁的男子有了身孕，我真的很怕这又会成为姨母的说辞，又害怕我们的孩子会成为姨母新的目标。”

至此，明兮已经完整地叙述出自己的整个心路历程，不管是曾经想要坦白也好，不管是下定决心瞒着蒋一，独自一人承受一切离开也罢。蒋一在今日终于得到了所有的解释，也可以真正地放下心里的包袱，不再怀疑明兮是否是因为不够爱自己，才会弃她而去。相反，明兮的种种行为和想法，无一不是在流露出对蒋一的爱，隐忍又克制的爱，知道自己身处险境，便不愿意让蒋一也处于危险之中。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个中滋味，明兮再清楚不过，怎么舍得蒋一与他一同受苦。

“可你说的五年后再给你个孩子，是什么意思？”蒋一心中隐隐约约能猜到明兮的打算，可她还是想要听明兮亲口说出来，已经因为明兮想要单独承受一切而产生过误会，蒋一不想再让事情不清不楚的。

“明承也知道自己无法生育，我在孕中的时候，她无意间提起若是我生下的是女儿，有一日可以扳倒姨母，她想要让我的孩子继承皇位。”

探寻的目光看向蒋一，这话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会是个不小的冲击，尤其是对于孩子的亲生母亲，肯定更加难以接受，“我想了许久明承的话，那时我以为自己与你再无见面的机会，虽说孩子的身份对于朝臣百姓来说会存疑，不过好歹是我们一族的血脉，也算是保住了我们海氏一族的根基。虽然心中纠结，但还是应下了明承的请求。”

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这个在海明承期盼中降生的皇位继承人却是个男孩，失望确实有，但这又是她兄长拼了命生下的侄儿，疼爱却不少一分，只是这继承人又没了着落。

蒋一慢慢回神，听着明兮的陈述自白，从可怜他们兄妹二人的处境，到唏嘘海明承的遭遇，又到对明兮隐忍的心疼，现在完全是被明兮和海明承的打算而震惊到了。

“你想的是，五年后你若是生下女儿就把她当成海明承的皇女来培养？”五年后，海明承十六岁，也到了成婚生女的年纪，找一个好控制的男子成婚，再把明兮的女儿抱过去说是自己生的，自然不会有人怀疑。但一切的前提，都得是建立在襄王被除掉的情况下。

“是，若是我和明承能扳倒姨母，五年后还处在现在的位置，海东的皇位继承人只能由我来生。”海东皇嗣凋零，先皇只有襄王一个姐妹，到了明兮这一辈，只有海明承这一个妹妹，襄王倒是有一个女儿，可身为襄王的女儿，她又怎么会在海明承的考虑范围之内呢。

襄王为了皇位，为了打压海明承，不惜将虫灾引入花田，海东以花为祥瑞，皇室以花为根基，鲜花是海东的根，是海东百姓的魂，襄王此举完全没有将国家和百姓放在心中，皇位她是万万配不上的。

“蒋一，我知道这对于你来说很难接受，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与别人……我是绝对不愿的，可我又不忍看着明承被天下人耻笑，不愿意我们海氏一族坚守百年的皇位易主，蒋一，我不是强迫你为我做什么，只恳求你能考虑一下我的请求。”

顺着明兮的话，蒋一真的当场思考起来，明兮说绝对不愿意与别人生，那不就是认准了自己的意思。身为女人，自己还矫情什么，深爱的明兮再三请求，身为妻主怎么忍心拒绝。再说又不是要把生下的女儿丢掉，只是让她做海东的皇位继承人而已，养母还是她的亲姑母对她绝对不会差，这样想想也是好事一桩。

“兮儿，若是我答应，你是否也能答应我一件事？”

一向感情外露的蒋一，此时眼中饱含深情地看着明兮，明兮咬唇错开目光，“你，你不怪我？”对于曾经欺骗蒋一的事，明兮心中的惭愧并没有少几分，反倒是因为蒋一痛快地答应自己荒诞的请求更加觉得羞愧。

“我说过的，我爱你，又怎么舍得怪你，从前倒是因为孩子而不知道如何面对你，但得知你拼死生下起儿，又凡事亲力亲为，哪里还有怨，兮儿，这次别再退缩了，等尘埃落定，真正嫁给我好不好？”

再次忍不住垂泪，窝在蒋一怀里吸取她身上的温暖，有多久没在蒋一怀里这样放松了，一年多的时间，几百个日夜，“好。”

蒋一说的尘埃落定绝不是简单说说而已，既然决定好了与明兮在一起，那就必须让明兮的担忧消除。

襄王既然渴望皇位已久，想来对于海明承或是明兮的把柄，她一定不会放过。

算着时间不早了，蒋一不好在逗留，“兮儿，今日我不能再陪你了，你记住，最近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害怕，一切都有我呢。”

明兮虽然还不知道蒋一的打算，但看得出她应该是又要做些什么，“蒋一，凡事小心，不要因为我惹上麻烦。”

蒋一点头，“我知道，明兮，既然我们决定在一起，就一定要让你放心海东这边的事，我会在短时间内解决。这段时间，我们不能见面了，你只需要等待，耐心等待就好。”

明兮不再啰嗦，顺从地点头，“好，我等你。”

与明兮告别，蒋一又一次来到御书房，当知晓一切再看到海明承，蒋一心里五味杂陈。

海明承不自在地尴尬一笑，“你应该都知道了吧，皇兄也都是迫不得已，不过看得出来，你没有怪皇兄的意思。蒋一，没见过你之前，我总是会想着都是你的错，让皇兄黯然神伤。但其实我明白，你没有任何错，反倒是我们俩，因为自己的无能，欺骗你又托你下水。”

一番真情实感的陈述，让蒋一不免吃惊，没想到这个看上去稚嫩的小女皇，能说出这番话，不愧是皇家子女啊。

“蒋一，我只求你一件事，襄王的势力如今看来，我是完全比不上的，我也不再妄想有一天能够扳倒她了，我只求你，能带皇兄和起儿走，把他们带到兴庆去，皇兄这些年太苦了，我不希望他陪我一起死。”

怕死吗？当然怕。她只有十一岁大，即使生在皇家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还是会怕死。海明承这短短的十一年，父后早逝，母皇驾崩突然，年幼登基，又受制于姨母，唯一的兄长又为了自己远赴兴庆。别人都道女皇是天底下最高贵的身份，是天底下最好的位置，对于皇位的渴望，一代又一代的皇家子嗣献血洒满整条登基之路。成王败寇，又有谁能想起为了皇位而受伤丧命的人，自己的母皇也好，如今因为阻碍了襄王成就美梦的自己也罢，不都是软弱无能的牺牲品。

自幼海明承的性子就不像女人那样强势，她情感细腻、性子软弱，对于突然而来的皇位，一个八岁的孩子，不是很能理解这个位置的意义。但还是在明兮的教导下，努力学着扛起自己的责任，当第一次听到御医说自己丧失了生育能力时，她的心里竟然是开心，不能生育不就是代表她不会有手足相残的孩子，怎么能不庆幸。

早在宫斗中磨灭了对未来的向往，可兄长对于自己的内疚和扶持，让海明承很抱歉，若不是为了她，明兮也不会离开蒋一，更不会怀着孕冒着风险回到海东。也正因为明兮对海明承的这份关爱与义无反顾，燃起了海明承的斗志，可到如今，她更希望兄长能够平安。蒋一身为兴庆使臣，若是她能带走兄长，那襄王也没有办法伤害明兮了。

“我会保护好明兮，也会保护好我们的孩子。”坚定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一丝犹豫。

海明承笑着点点头，若是母皇能够早些认清襄王的贼心，是否也会像蒋一这样保护夫儿。

“襄王一日不除，明兮便会无法放心，要是我想带走明兮和起儿，必须先除掉襄王。”这般骇人的话，听的海明承瞳孔放大。

“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可知道襄王的势力有多大，你又可知道襄王的手伸得有多长，根本就不是我能抵抗得了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无奈，对付襄王根本就不是简单的事，甚至可以说是难上登天。

“襄王等了太多年，她的支持者原就没有你的母皇多。”从明兮的话中，蒋一听出来原本在襄王和他母皇的竞争中，还是后者的支持多，在海东先皇在位的几年时间，也是海晏河清，所以襄王才会忍不住对自己的亲姐姐下手。可没想到众大臣宁愿扶持一个只有八岁大的孩子继承正统，竟没有人提议让襄王辅佐。

即使襄王这几年的势力再强，也不过是暗地里的手段，明面上为了自己的名正言顺她还是不敢过于猖狂。既然如此，蒋一想把她逼到明面上来，或是让她心甘情愿到明面上来。

“如今你与兴庆合作，朝中老臣本就支持你，现下更加看好你，你虽然年幼，但这正好是你的优势。人向来是同情弱小，你还能在其为谋其政，为海东百姓日夜操劳，前有灭害虫，后有兴庆合作，在百姓眼中，能为她们做事的女皇就是好女皇，如此，你比襄王更加名正言顺。所以她才会恼羞成怒，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上我。”

对于蒋一的分析，海明承细细思考，缓缓点头，“确实如此，最近也有大臣反应，襄王的活动太过于频繁，让我警惕。”脸上又浮现无奈，虽说朝中有不少老臣都很看好海明承，但她这几年也确实没做过什么真正让她们骄傲的事情。唯一的两件大事，还都是仰仗面前的蒋一。

“可如果你现在有什么把柄被她抓住呢？”嘴角勾起玩味的笑容，“或者说，你的兄长明兮有把柄被她抓住？”

海明承皱眉，不解地看着蒋一，“既然起儿的身份已经被襄王发现了，那起儿就不能再留在明兮身边，毕竟想要对一个孩子下手易如反掌。这一点襄王也能想到，所以她现在一定是派人紧盯你和明兮的行动，恰巧这时被她发现了你们把起儿转移到我身边，你说她会不会多想，再被她查出来明兮曾经私自离宫前往兴庆，这个孩子的母亲是谁，想必襄王定是会有自己的猜测。”

“不行！”不等蒋一说完，海明承厉声打断，脸色涨红，“你怎么会想到这样的坏主意，皇兄身为男子，名声比什么都重要，若是被襄王知晓此此事，她一定会发难，届时皇兄岂不是要被天下人耻笑。”

对于海明承的愤怒，蒋一很欣慰，可见明兮兄妹两个感情是真的好，明兮为海明承做的一切事也不是白费力气。

“我怎么可能让明兮受辱，要的就是襄王闹大这件事，到时你只需要装傻，并声张这是诬陷，在朝堂当众滴血验亲。”此时蒋一在内心大喊感谢《甄嬛传》，感谢温太医，没想到此时她的真实身份又一次派上了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