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她褪去了往日华贵张扬的宫装,只着一身素色柔软便衣,衣饰简约素雅,衬得本就苍白的面容愈发孱弱倦怠。
她一只手的断指处细细缠着干净白帛,周身肌理隐带伤痕,衣衫遮盖之下,皆是兰静怡折磨出来的新创伤。
方才在地宫深处,她处理完满身伤口、敷好止痛药膏,本欲闭目休憩,调养伤势。
无情深夜贸然唤醒她,必然是突发要事,容不得耽搁。
纵使周身酸痛疲惫、伤势牵扯刺骨隐痛,她依旧强撑倦态,在无情的搀扶下,穿过幽深密道,现身栖卫殿大殿。
踏上高台,淑妃缓缓落座龙椅,身姿端稳,刹那间掩去一身疲色,只剩眼底沉淀的冷沉威严。
她淡淡抬眸,看向阶下躬身肃立的张临,声线轻缓却带着上位者的压迫:
“张临,深夜闯殿扰本宫歇息,出了何事?”
张临躬身垂首,姿态恭敬肃穆,从黑衣女子孤身闯殿、书房刺杀、密室屠尽亲兵、统领被擒、悬崖对峙、再到弓箭手射杀徐敬,刺客携尸跳崖的始末,一字不落、条理清晰地尽数回禀。
殿内烛火摇曳,气氛愈发沉凝。
听罢全程禀报,淑妃沉寂的眸底,掠过一缕冷芒。
她微微前倾身子,语声微沉:“你说,那名刺客,名唤什么?”
“回娘娘,”张临严谨回禀,“属下隐约听得真切,刺客自报姓名,名为——无心。”
“无心……”
淑妃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凉薄又阴鸷的弧度,似自嘲,似恍然。
“无心、无双、无情……原来竟是一伙的。”
她轻轻叹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失算的冷意:“倒是本宫小觑了她们,是本宫失策。”
言罢,她侧眸看向身侧默然侍立、面色冰冷的无情。
无情垂眸,眉眼戾气深重,声音寒彻刺骨:
“主子。此三人番屡次阻挠大业、破坏娘娘布局,罪该万死。属下日后必倾力追查,逐一剿杀,一个不留,尽数斩草除根!”
烛火静静摇曳,映得高台光影明暗交错。
淑妃指尖轻搭在龙椅扶手上,眸光幽沉,淡淡看向阶下躬身而立的张临,轻声确认:“你亲眼看见无心跳下悬崖?”
张临垂首肃立,语气笃定:“回娘娘,千真万确。当时弓箭手合围,漫天箭矢封死所有退路,她身前是悬崖绝壁,身后是数百精兵,已然无路可退,唯有坠崖,是微臣亲眼所见。”
大殿陷入短暂的死寂,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良久,淑妃紧绷的眉眼缓缓舒展,唇角漫开一抹浅淡却深谙人心的笑意。
“很好。”
她语声轻柔,却带着威严:“从今日起,你暂代神武卫统领一职。”
骤然的提拔殊荣,让张临眼底迸出极致光亮,压在心底多年的躁动与渴望骤然翻涌。他立刻单膝跪地,甲胄磕地发出铿锵脆响,姿态恭谨赤诚。
“微臣谢娘娘栽培!自此往后,微臣唯娘娘马首是瞻,肝脑涂地,誓死效忠!但凡娘娘所命,刀山火海,绝无推辞!”
淑妃静静俯视着他,微微颔首,“你父亲定远侯,昔日随先帝、当今陛下征战沙场,匡扶社稷,劳苦功高。只可惜你嫡兄张鹏一时狂妄糊涂,触怒龙颜,祸及家族,连累你父亲定远侯失权,门庭冷落……”
此话入耳,张临舟头颅垂得更低,眼底掠过一抹隐忍的晦暗。
他是定远侯庶子,自幼夹缝求生,活得谨小慎微、无人看重。
嫡兄犯下的过错,与他无关,却要让他一同承受家族遭受冷遇的苦果。
父亲失势赋闲,无权势可以倚仗;宣帝当朝重嫡重贵,像他这样无依无靠、出身尴尬的庶子,一辈子都只能屈居人下,永无出头之日。
他不甘。
同样身负张氏血脉,凭什么嫡子犯错,庶子承压?凭什么他满腹野心、一身本事,却只能一辈子碌碌无为、埋没尘埃?
富贵从来险中求,前程从来搏中取。
他主动投靠淑妃,赌的就是一场逆天改命的机缘。
只要能搭上淑妃这艘大船,熬过这场宫变、博得从龙大功,他日功成定鼎,他未必不能重振张氏门楣,复刻定远侯的荣光,甚至比父辈走得更高、更远。
心底汹涌的执念,让他愈发坚定了效忠的决心。
淑妃将他所有挣扎、野心、不甘尽数看在眼里,温声续道:
“你且安心。你父兄的过错,与你无关。只要你忠心办事、尽心为本宫效力,本宫许诺,来日大局既定,必还你张氏荣光,赐你锦绣前程。”
寥寥数语,精准戳中张临心底最渴望的软肋。
今夜他擅自下令射杀徐敬,以下犯上、诛杀顶头上司,本是滔天大罪,换做寻常时候,必死无疑。
可淑妃非但半句罪责没有,反倒破格提拔、委以重任、许以前程!
极致的恩宠与信任,瞬间烧得张临热血沸腾,满心只剩赤诚与感激。
他重重叩首,声音铿锵有力:“微臣定不负娘娘厚望!余生尽付娘娘,誓死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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