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操场,旧校区。
程念站在高高栏杆这边,眼神落在层层绿叶阻挡的那栋像怪兽一样的教学楼。
还是到了这里,她最不想最不愿意进去的地方。
现在有两条路摆在她眼前,要么,现在打电话给大师傅,让他们派更厉害的长辈来处理二号楼。
但如果是让钟家长辈们来处理,按照他们的性格,是不会过问整个荟英中学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的。
就如同钟明镜以前告诉她的,钟家只是完成委托,并不开堂审案。
那么这一切真相,都将被永远掩埋,那个叫做秦怀的学生,也许就要从此消失在人间。
要么,她就自己解决这件事。
怎么解决?
陡然一缕细风起,迎面刮在程念的脸上,将她没能梳理起来的长发吹的往两边飞舞。
发圈就在口袋里,她伸手拿了出来。
将自己的头发三下五除二的收拢在一起,高高扎起再绕几个圈,将它们弄成一个小发楸。
那阵细风还围绕在她身边,见证程念将双手扒在已经积满灰尘和锈迹的白色栏杆上,借力将鞋子踩在中间那一格横杠上,然后往上一窜。
她整个人就像是只雨燕轻巧的翻了过去。
“啊!”
操场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程念回头一看。
原来是有两个女学生带着水瓶恰好从操场经过,目睹了她翻墙全过程。
“又有人翻到旧校区去了!”其中一个女孩大喊
声音立马吸引过来不少刚好下课的学生,其中就有戴眼镜的周然。
“快!快去找梁老师!”身后的学生们大喊大叫,恐慌无比。
当看见翻过去的人居然是程念时,少年细小的眼珠子瞬间睁大。
被她踹开的细风卷起几缕落叶,将香樟树林都撩拨的轻轻响。
操场草浪翻动,程念的眼神只是落在他身上一秒。
然后立即移开,义无反顾转身朝着那栋旧校区的教学楼跑去。
太久无人打理,这里的草丛灌木已经茂盛的拥挤。
现在是下午四点,阳光渐弱,有些暗下来的天色将深深的绿渲染的发黑。
程念只能用力扒开遮挡在眼前的植物,深一脚浅一脚,朝着头顶那栋目的地走去。
当她越往那栋楼靠近,越感觉到彻骨的寒意。
那是一种令人胆寒的阴冷,好像一种深埋地底多年的怪物,饥饿俯视着正一步步往它身边来的渺小人类。
草木混着泥土的味道充斥着鼻腔,周围那些高高的,几乎能将她淹没的植物不断被扯开,但马上又有新的弹上来。
枝条有的从前面过来,有的从后面过来,不轻不重的抽在她的身上。
留下浅淡的划痕,和冰冷的雨露混合的水迹。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居然觉得这些高大的灌木和树草都在往她这里移动。
好像是想要将她埋在这条路上,成为这些东西的养分。
意识到这一点,她只能更加快速的扒拉周围的草木,有的时候直接弯腰钻过去。
等到最终从那条看上去很短,但感觉很长的路钻出来以后,她已经站在了那栋楼下。
离近了这么一看,这栋楼其实并不高,只有三层。
只是破败不堪,窗户上全是锈迹和蜘蛛网,玻璃也是破损的。
刷漆的地方斑点掉了不少,里面的墙体还长着黑黑的霉点
二三层大片的瓷砖都发涨到鼓起来,好像楼身上长了一个又一个巨大的脓包。
屋檐下挂着电线拖长的灯泡,正垂在两扇虚掩着的同样满是锈迹的铁门前。
这里没有一丝风,比香樟林还要浓密的野蛮生长的树木围堵在四周,只露出屋檐上面一小片天空。
它们将她围在中间,沉默着俯视着,像是在等待一个可以立即扑上来撕咬的好时机。
胸前骤然一热,程念有些惊讶,立即伸手从衣领里拽出那只很久没有反应的玉佛。
此时它身上的隐隐发光,破损的地方正巧就在佛像的脸上,眨眼一看,像是泪痕。
它在阻止她进去。
程念能感觉到。
可她只是将玉佛继续塞回领口里,从口袋里掏出两只塑料鞋套套在脚上。
然后拍拍身上残留的树叶和水迹,便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铁门。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铁门吱呀一声,发出组织摩擦的难听声音缓缓向着两边打开。
两扇非常具有年代感的半圆弧形窗户,从正对着门的宽大楼梯两边打开。
稀薄的光线穿透灰尘落在地上,深红色的方块瓷砖上满是脚印,垃圾和灰尘。
一连串杂乱的脚印里,全是一些现代球鞋的纹路,甚至有几个能看见足底模糊的尺码印记。
这些痕迹一路堆积着上了楼梯,程念盯着这些脚印,一步步往上走。
上一层楼梯,然后右拐,上二楼,顺着圆形的走廊走,刷着红漆的墙上挂着一些古今中外的名人像和名人言。
隔着两个名人名言就有一间废弃的旧教室,四扇大窗户还挂着窗帘,全是破烂发霉的气味。
墙上蔓延着青黑色的霉斑,若是一时眼挫,可能会以为墙上长了眼睛,正在盯着过路人看。
她颈子上的玉佛还在发热,警示着这里不安全。
程念没管这些,只一门心思跟着那些纷杂的脚印往前走,最后停在了二楼尽头的一间屋子前。
脚印进去了。
程念抬头看,这屋子的顶上印着两个小人,一个穿着裙子,一个没穿。
这是……厕所?
她微不可见的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斑驳的脚印到了这里就越来越杂乱,甚至还有长长的似乎是拖拽的痕迹,擦着门边拖到了男厕所里。
废弃了将近十年的厕所里,迎面的气息依然很难闻。
也不是臭,就是骚味加霉味,很冲鼻子。
程念只能微微堵住口鼻,以遏制那种又想要呕吐的感觉。
十年前的厕所还是蹲坑模式,每一个坑位之间还隔着一米高的隔断,没有门。
左边一排小便池,像谁家猪圈的食槽。
而左右两排秽物清排坑位的尽头,是一扇半人高,贴着花形模糊玻璃的窗户。
可能是因为厚,这扇窗户倒是完好无损。
只是这里空空荡荡没有人。
擦在所有混乱脚印之上的拖拽痕迹,到了这里面就消失了。
然后就是很多脚尖向外,出去了。
但是被拖拽进来的那个,到最后也没有脚尖向外的脚印。
反而在划痕尽头的窗户下面,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形。
可以猜测,被拖进来的这个人,那时候应该已经没有意识了。
厚重的灰尘如同最好的印泥,事发时所有的一切都完全保存了下来。
除了原本应该还在这里的人。
咔哒……咔哒……咔哒
走廊里突然传来什么东西移动的声音,很快就停在了程念身后。
女孩机械僵硬的回头。
身后站着的,居然是那个生活老师,梁琴。
怎么回事?程念后退半步,心里有点慌,手不自觉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但马上又想明白,刚刚她进来的时候就有不少学生看见了还尖叫,估计是他们去喊了梁琴。
违反别人的校规被人家当场逮住,她还是有点尴尬的,于是绞尽脑汁的打算说点什么道
“梁老师,你怎么……”
「你为什么这么不听话?」
“什么?”程念皱眉,有些没听清,刚刚梁琴说的什么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都说了,让你们别过来,为什么不听呢?」
隔着十米距离,梁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奇怪的表情,直勾勾盯着程念。
她歪着脖子,好像头颅不堪重负,头发乱糟糟的披散着。
这时候程念才突然发现,这个女老师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好像突然之间瘦弱了很多。
脖颈上的玉佛骤然发烫,程念立即警觉,往后退了好几步一直到窗边。
“梁……梁老师,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要触犯你们学校忌讳的”
她努力干笑着,一边说这些迂回废话,一边动手将那扇窗户轻轻推开。
梁琴就这样歪着脑袋,像个丧尸一样姿势古怪的走了进来,
身上越来越瘦,衣衫越来越破,那双瞳孔在短短几步里已经从圆形变成了竖形。
嘴里不断重复着
「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不听话呀……」
她几乎没了一点活人的样子,却还晃晃悠悠的往程念身边靠近,到了近前立即快如疾风的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掌抓向程念!
「既然这么不听话,那就接受惩罚吧!」
尖细的不像是人声的喊叫里,程念往后一退,半人高的窗户应声打开,她整个人都朝着窗户外面翻过去。
这里虽然是二楼,但刚刚她已经瞧过了,这扇窗户下面就有个宽约二十厘米的长长台子。
顺利的话,她可以借着这个台子当缓冲,跳到一楼地面上。
当然,这一切有个前提,顺利的话。
就在她以为真的会顺利的时候,手腕却被什么枯糙的东西拽住了,她就这样挂在了二楼窗户上。
程念抬头,梁琴那张已经完全皮贴着骨头的半骷髅脸就露了出来,她的眼窝深陷,眼球凸出,惊悚的贴在窗台上方抓着程念的胳膊
「跑什么?你还没接受惩罚呢,不听话的学生,都要接受惩罚!」
“那应该怎么惩罚?”
程念其实已经害怕的后背冷汗涔涔,但是不得不镇定。
她突然发现,这个梁老师,好像还没意识到自己不正常。
“梁老师,学生翻墙,应该最开始的惩罚是罚站吧”
「罚站」梁琴嘟囔了一句,干涸的嘴唇里伸出条红黑的舌头,哧溜一下又缩了回去。
「不能吃了吗?我好饿」
“一次犯错就想吃学生的老师,可不是好老师”
程念笑着,努力抑制自己想要吐的冲动,继续循循善诱
“好老师应该以教化为主,是不是,你吃了我,还怎么教化我呢?”
「是这样吗?」怪物梁琴歪着头颅,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
“这样吧”
程念故作轻松,实际上汗液已经划下了脖颈
“您先放开我,让我下来,这样才能好好想,怎么处罚才妥当,是不是”
「放开了你,你就会跑」
梁琴十分不相信,凸出的眼球三百六十度转动,将竖线般的瞳孔盯着程念的脸
“我不会的”程念使劲让自己看起来很真实诚恳“我保证不逃跑,梁老师”
赫赫,梁琴从喉咙里发出怪声,拉住她的胳膊往上扯,硬生生把程念从窗口又拖了进去,摔在地上
被摔的地方也疼痛不堪,可漫天的灰尘和霉味骚味也扑了程念满身,惹得她剧烈咳嗽又想要作呕,狼狈至极。
「你们这些坏学生,最喜欢花言巧语,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怪物蹲下来,一把抓住程念的头发迫使对方抬着脸,腐臭味也从它身上散发出来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
「唉我太饿了,不如吃了你,在我肚子里教化你,不也可以吗?」
程念浑身难受,又想吐又想骂人,不,骂鬼。
她原本想要把怪物忽悠一下,没想到这个怪物的逻辑这么简单粗暴不讲道理,直接顺着她的话头圆了回来。
看来还是自己想的太简单了。
怪物张大了嘴巴,露出里面森森雪白的利齿,和深红腐臭的牙床。
那一刻程念突然有些后悔。
下辈子第一件事真的要先学散打,就算成不了冠军,也要先把这玩意揍扁。
她光是这么想着,怪物伸到眼前的头却砰一声,真的扁了。
程念“……?”
她的特异功能已经从阴阳眼转换为意念揍怪了?
这当然不可能。
怪物的头被打扁,整个身子都一偏,灰尘中露出后面那个人影。
西瓜头,牙箍,笑眯眯背着背包的矮个子少年手持拖把
从背后宛如打球那样来了第二下,直接物理攻击,将怪物整个怪扫到厕所隔间里面去了。
“小念姐,你没事吧?”
怪物被扫走,钟明奇立即窜过来扶起程念
“我没事”程念摇头,站起来扯住少年就往外面跑。
怪物在厕所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似乎已经非常愤怒。
但他们都不敢回头看,一路往楼下跑去,跑下楼才发现,铁门居然被关上了。
程念使劲的摇着,那门也打不开。
楼上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应该是梁琴追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