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念会有这么大反应,是钟明奇完全没有想到的事情。
他之前一直觉得阴阳眼是一种非常牛逼的天赋,非常羡慕程念,所以一直在她身边问看见鬼是什么感觉。
但现在
程念弯着腰脸色煞白,呕到最后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吐出来了。
最后因为呕吐甚至开始生理性流泪,额头都冒出了青筋。
钟明奇扶着她的胳膊,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只好拍拍她的后背。
过程中还想,也许没有阴阳眼也是一种幸福。
还好他也画不出见鬼的符咒,否则可能提前试试就逝世。
“小念姐,……你还好吧?……要不我给那个梁老师打电话问问医务室上不上班,我扶着你去医务室……”
“不……不用了”
程念直起身体,接过钟明奇递过来的纸巾擦擦嘴,平复了很久才略微虚弱的说
“我没事,就是一时无法消化直视鬼怪造成的后遗症,去了医务室也没用”
“那……那我们现在……”
“……先回宿舍吧”程念是真的恶心到了,现在站在二号楼楼下就算是不抬头看上面,还是有种强烈的呕吐欲望。
接过钟明奇手里的矿泉水把嘴里味道洗了又洗,才勉强能压住。
钟明奇点点头,扶着她的胳膊往宿舍走去。
因为实在是想要离二号楼远点,他们直接换了条路,从三号楼右边一条小路钻了出去,没多久就钻出了香樟林。
然后他们发现自己站在了一条旷阔的十字大道上,大道的一条通向大操场,一条的尽头屹立着一栋新的楼。
楼体中间烫金三个大字:科技楼
不知道是不是出了教学楼范围,程念感觉自己好了很多,一点也没了想吐的感觉。
于是她又有了力气,往科技楼边上走去。
但是走到了门边她才发现,科技楼的大门被紧紧锁着,根本打不开。
程念丧气般欲走,却在扭头时瞄见了科技楼旁边的公告亭。
公告亭大约有两米高度,面板上贴着非常多纸张,海报,好像很久没人清理过一样。
有学校上个月举办的艺术月获奖作品前三名展示,有上半年初三小考名次,
还有一张盖了教务处印章的通报处理文件。
兹有八年级二班秦怀同学,因偷盗试卷,诬陷同学,打架斗殴,无故逃课。
违反多条校规,且留校察看后仍屡教不改。
经教务处再三讨论,作劝退处理,望各年级同学引以为戒。
钟明奇指着那张红印章的通报处理“这好像就是梁琴说的,被劝退的秦怀,她还用他威胁周然”
“何止”程念伸手指向通知单的前面几句“你看,他也是初二二班的”
“这个初二二班,是不是发生过什么大事啊”
钟明奇抱着胳膊开始数
“你看,这个初二二班一开始就在二号楼,现在被挪到了一号楼,但挪走之后,里面又死了两个保安,你刚刚还在里面看见了很多张怪脸,然后现在”
他指着通报单“这里有个被劝退的初二二班的学生”
“偷盗试卷,诬陷同学,打架斗殴,无故逃课”
钟明奇一一读过,嗤笑着说“如果按照这个单子上描写的罪名,这个秦怀,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尖儿刺”
程念;“这只是表面事实,真相究竟怎么样,也许只有秦怀本人知道”
“这还不是真相啊”钟明奇惊讶“学校教务处肯定是核实过才会这么处理吧”
“教务处核实也不定就是实,有些事情还是要自己去查,才能评判真假。”
“但你看这么多条”少年有些不相信
“总不可能都是冤枉他吧?而且怎么那么多学生没被冤枉,偏偏冤枉了他?”
“小朋友”
程念看他,欲言又止后开口说“你让我想起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从前有个人,好好的站在路边,结果被强盗抢劫走了所有钱财,最后上了法庭,强盗却被法官宣判无罪,你猜为甚”
“为什么?”少年一脸呆滞,不明白这个转折
程念笑了“因为法官对受害人说,路边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只抢你?”
钟明奇愣住,然后立即反应过来,他刚刚说的那句话,和故事里的法官有点像。
“哈”他尴尬的摸后脑勺,然后问“那我们接下来咋办去找这个秦怀?”
钟明奇说完,又有些为难的摸头“就是不知道他家在哪”
“那就去问问知道的人”程念思虑片刻道
“走,去找梁琴,她不是说有什么问题就去问她吗?”
“哦”钟明奇心想她能告诉我们吗?当时那个周然要说都被她教训了。
可他刚想完,程念已经拍拍他的肩膀,然后告诉他
“你去找梁琴,我去找周然,分开行动”
“啊?”钟明奇看着她张大嘴“你一个人行吗?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毕竟刚刚才从虎口逃生,你又……”
程念目不转睛盯着他,他才将后面那句“吐得七荤八素”咽了下去,转而拉拉自己的背包带
“那你自己小心点,我去了?”
“嗯”程念点头,掏出手机冲着他摇摇道
“找她之前给我设置一个不一样的来电铃声,在听到我给你打电话之前,牢牢拖住你这位小琴姐姐,问什么都行,回来我们再互相交流线索”
&34;ok,看我的吧小念姐,一定完成任务&34;少年比了个手势,笑眯眯的转身走了。
眼看着钟明奇走了,程念又看了一眼通报单,正打算也走,突然瞄见通报单下面的好像有什么东西。
她轻轻上手去把上面的通报单揭开,顺带把旁边的篮球运动会海报也揭开了一半。
这才发现下面贴着的,是一张表格和一张同样的通报单,
那张通报单上因为胶水粘连,很多字已经模糊不清,但是还能看见标题和上面的名字。
同样的教务处红印章,上面写着
兹有八年级二班林校,曲博文,裘浩然,宋霖,王霄易,
八年级三班刘大志,赵钦,严一翔,张左勤
以上九位同学,与2022年4月20日晚,公然违反校规,熄灯时间离开宿舍,翻墙进入无人旧校区嬉戏打闹。
因念初犯,处理如下,带头者宋霖,赵钦,曲博文,
每人一万字检讨,打扫厕所一个月,留校查看半年
其余六位同学,每人三千字检讨,打扫宿舍一个月,
所有检讨周一早上升旗仪式之后当众宣读,望其他同学引以为戒。
这应该就是周然和梁琴都说过的,有同学大晚上翻到操场那边去搞试胆大会。
看完这张通报单,她又把目光落在了旁边那张表格上。
这张表格时间比两张通报单都早,纸张都有些发黄了,上面写着八年级2021年秋季期末测验排名
这应该是年级名次
意识到这一点,程念心头微动,直觉让她立即开始顺着人名寻找。
仅仅只是往下一划,她就已经找到了自己想找的那个。
第三名:秦怀(八年级二班)
这个秦怀居然是年级前三,他都年级前三了,还需要偷盗试卷?
总不可能是作弊作到年级前三,通报劝退的处理上也没有说他作弊的一项。
但是他成绩这么好,学校居然贸贸然就劝退了?
一般学校对于成绩好到一定程度的,只要成绩不下降,不违法犯罪。
就算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会轻易劝退吧。
是不是有什么被她漏掉了?程念双手撑在公告栏上,两只眼珠在整个宣传栏上从左扫到右。
然后停在了右边的通报单上。
这九个学生翻墙去旧校区是在4月20日,通报出来的时间是4月23日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即抬手抓住那张刚刚被揭开的通报单,将它拍在另一张通报单旁边。
这上面的通报时间,赫然也写着4月23日。
这居然是同一天出来的两张通报单,那为何要把一张贴在另一张的上面。
而且为什么这两件事的处理是同一天。
更巧合的是,被处理的,都是初二二班和初二三班的同学。
偌大的学校,学生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起码也有好几百人,
他们在一号楼和三号楼查看时,亲眼看见八年级有六个班。
怎么就偏偏他们初二就二班和三班这两个班集中起来出事。
“去了十个学生,却只回来了九个学生”
瘦弱眼镜男孩的声音回荡在程念的脑海里。
电光火石间,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那个唯一被隐瞒的,也去了旧校区的第十个学生,也许就是秦怀。
那么,是他没回来吗?是他被留在旧校区了吗?
“哎呀这位姐姐,你别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被再次找上门,单独堵在角落里,眼镜男孩周然惶恐不安,比一开始还加了几分焦虑。
“我都还没问你,你就说你不知道?”程念堵在他面前,两脚岔开双手抱臂
“我……”周然一窒,想要发火。
但一抬头对上比他还高半个头的程念,想起她散打冠军的名号,他刚刚才被对方拽过的胳膊就隐隐作痛。
周然万般无奈,最终还是妥协般小声说“你要问什么就快问,能说我就说,不能我就没办法了”
“放心不会让你为难,我要问的很简单”程念微微低头,也靠过去小声问
“我问你,4月20日晚上,你说的那个也去过旧校区却没回来的第十个学生,是不是初二二班的秦怀?”
确实很简单,直接单刀直入了啊!
周然整个汗流浃背,恨不得穿越回中午一巴掌抽死那个多嘴的自己,嘟囔着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
见他为难,程念微微站直,换了个方式说“你可以不用说话,就只要点头或者摇头就好了”
周然“……”
男孩紧张的额头冒汗,对峙了很久才微微的,点了个头。
果然!程念心中明了,又问“没回来的那个秦怀,他是不是已经失踪了”
男孩咬牙,再次点了点头
最后她又问“人失踪了,学校把他劝退,他的家长没有来学校闹吗?”
“没有”这一次男孩回答了,他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整个人都很消极落寞,轻轻的说
“他是孤儿,没爸没妈,只有一个爷爷在做监护人,几个月前他爷爷去世了,就再也没人管他了”
程念没想到居然是这种开局,沉默下来,这回她没问,周然却自己又继续开口说下去了
“其实,我和秦怀是一个村的,我们村很远,很穷,能来这里上学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事情”
“他比较孤僻,又很聪明,所以成绩很好”
“他以为只要好好学习,早晚就能离开村里,离开这个学校,走向更高更好的地方”
“可是,他错了”
“为什么”程念垂眸看他,说“他的想法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什么不对”周然说着,咬了咬唇瓣“只是错在了人身上”
“这个地方,原本就不是我们这样的人该来的,有些名次,也不是我们这样的人该得的,
他想要的,拼命维持了很久的,别人随随便便就可以毁掉,最后学校还要为了维护自己的名声,帮着他们一起隐藏。”
“你说,他没错吗?”
男孩抬头,瘦弱的身子,闪着不甘的眼睛,问着程念。
她张了张嘴,最后才说
“没错,他没错,想要过的更好,想要靠自己离开不堪的生活,没有错”
周然没有反驳,但眼神充满了讥诮,
仿佛在问:那你说是谁的错?造成这一切,到底是谁的错?
“周然”程念说“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是不该来不该得的,你们能来,他能考上好名次,这都是好的,对的,
唯一错误的,是那些借此为理由,荒唐的欺负着你们,还觉得理所应当的王八蛋们”
男孩抿着嘴,什么也没说,越过程念要走,临走前半回头告诉程念
“他就在旧校区那边,但没有人会去找他,他会被永远埋藏下去,就和那张污蔑他违反校规的通报单一样”
“姐姐,你知道吗,我已经从我妈妈的电话里,听见了关于秦怀的谣言,
我妈说,村里都在传,说秦怀作弊,偷盗,所有的好成绩都是他爷爷瞎编的”
“原来那些平日里一副慈爱嘴脸的叔叔阿姨们,
他们会以,我认识那个小孩,我和他家是什么什么关系,我听说,我听谁谁谁说,
诸如此类的开头
将所有他们臆想的令人咂舌的罪恶,统统扣在秦怀头上,到处传播,狂欢
而替他们的谎言佐证的,就是秦怀被学校劝退的通知单
他们根本不在乎秦怀原本是个什么样的小孩,他们只在乎他的故事够不够下饭
早晚有一天,我也会变成那样的人”
周然回头,望着程念。
未及成年的孩子,第一次面对人性,露出了无可奈何的冷漠
他说
“姐姐,真相如果没有人去寻找,那么谎言终有一天,也会变成人们嘴里口口相传的事实。
到了那个时候,对或错,还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