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没有人能听见阴魂说话,程念只能充当传话筒,一句句复述老太太的话
“你奶奶说,外卖不健康,她怕你生病,结果只是动了念头,外卖就烂了”
“她觉得自己给你添了麻烦,所以想要给你做点饭菜,没想到自己根本拿不起来厨具,最后不小心让厨房变成一片狼藉”
“还有洗衣机,是因为你有时候累到忘记洗衣服就睡着了,她想要帮你,但,她不会用,就想学学”
“至于电话和闹钟,她想让你回来休息好,不想让那个讨厌的领导总是半夜给你打电话使唤人,所以屏蔽了信号,”
“她太想你了,所以总是半夜出来,偷偷看着你睡觉。”
“最后给你打电话,也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可能快要消失了,想要再看看你。”
完整转述完,程念也有些眼眶发红,心里希望李粟丽能快点冷静下来。
因为老太太的魂魄真的越来越淡,一副快要消失的模样。
可这些话并不能让李粟丽冷静,反而让她迅速甩开了程念的手,站了起来,连滚带爬的跑回走廊。
她走的时候很慌忙,除了手机什么也没带,以至于住在公司的这两天东西多了没袋子装,最后用外卖送的保温袋装着。
而因为接到了家里座机电话,她害怕,所以将手机关机,并从贴身的口袋拿出来塞进了外卖袋子里。
此时这个袋子就在走廊,她刚刚缩着的位置。
现在她需要的就是手机。
整个人跌跌撞撞的扑过去,手忙脚乱的几乎粗暴的撕开了外卖保温袋。
最后从一堆散落的物品里找到了那个屏幕漆黑的旧手机。
她已经无法思考,完全凭借着肌肉记忆划开屏幕,找到通讯录。
找到同样八位数字的奶奶家里的座机电话,然后迫不及待的拨通。
嘟——嘟——嘟——嘟——嘟——
连续的嘟音中,没有人接听
嘟——嘟——
“你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嘟,李粟丽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重新拨通,这一次只是嘟了两声,电话就被接通了。
她脸上一喜,抢在对方说话之前喊起来
“奶奶!你在家里对不对,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小丽吗?”
那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说了这个名字之后深深叹了口气
然后带着些气数落起来
“小丽啊,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村里给你打了多少电话都打不通,看见了也不知道回一个,外面再忙也不至于都接不到电话吧”
“……钱书记?”
李粟丽说“怎么是你,我……我……”
她想问,我奶奶呢?
可是后面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她害怕了,怕的瑟瑟发抖,快要抓不住手机,一直嗫嚅着我,我,死活说不出下面的话。
可那边是活人,即使她不说,她打的也是她奶奶家的座机,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
于是遥远的那一端,被称为钱书记的中年男人望着正对着床,贴着藏青色镂纱网的窗户。
在还飘散着香灰味和鞭炮味的,空无一人的房间里。
向着已经下葬的老人唯一的孙女,通报死讯
大约就在一周前,李粟丽的第一份外卖烂掉的第二天晚上,奶奶被邻居大妈发现了遗体。
她整个人倒在鸡窝里,身子已经僵硬了,手里还攥着两个刚生出来的鸡蛋。
家里的五只母鸡被关在笼子里,因为没人来打开笼子,它们已经饿了一天,隔一会就会鸣叫。
就是这些不同寻常的鸡叫,把隔壁邻居喊了过来,最后发现了老人的尸体。
在发现尸体的当晚,村书记就给李粟丽打了电话,但是根本打不通。
因为无法联系她,所以他们联系了李粟丽的父亲,那个早就在外成家,两三年也不回来一次的男人。
听到自己老娘死了,他迅速赶回来,没有带回自己现在的妻子和两个儿子,只有他一个人回来。
回来的当天他就趴在地上嚎啕大哭,但挤成一团的横肉脸上根本没有眼泪。
书记说起葬礼形式,他也是从简从简再从简,连寿衣都是村里人给出的。
最后到了殡仪馆,因为觉得骨灰坛过于昂贵,他拿了一个家里腌咸菜的坛子装老人的骨灰。
也许是知道自己苛待了老娘,他恐惧一个人呆在老屋里,回来三天都住在镇上的宾馆。
而等葬礼一结束,这个玩意就火速在屋子里一通翻找,拿走了所有老人的银行卡存折还有疑似值钱的东西。
然后像个土匪一样逃之夭夭,连遗像都不敢拿。
“小丽啊,你要节哀……”
吐槽完李粟丽这个连叉烧都不如的畜生爹,书记长长叹了口气,翻来覆去说了好多句节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
“你奶奶去世前还托我给你寄了一篮子鸡蛋,老人家攒了很久一个也舍不得吃,一个个用纸巾棉花包好的,前两天应该到了,你收到了吗?”
老太太去世前唯一在乎的人就是李粟丽,所以她死后魂魄也跨越千里来到了孙女身边。
为了让孙女睡个好觉,她让孙女的手机没有信号,导致孙女没能及时接到自己去世的消息。
而后面,李粟丽本人因为害怕再接到来自鬼魂的电话,主动将手机关机。
如此阴差阳错,天人永隔,互相在乎的祖孙二人,连尸体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啊……”
李粟丽喉咙深处发出难听至极的嘶鸣,整个人滑下去跪在地上,手机也掉下来滚到了角落里。
颓然中应该是碰到了扬声器,里面就传出钱书记的声音
“孩子,你的电话回来的太晚了……”
因为走廊空荡,这句话甚至出现了回音,最后那个晚了来回的放,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春日料峭的寒风中,瘦弱的女孩发不出什么动听的声音,低低的嘶哑着,
动静甚至不如躺在远处那只手机的扬声器更大。
可她的眼泪一滴滴滚落在水泥地,激起一小圈又一小圈的尘土,没多久就湿了一块地面。
“……大师”她哭了好长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膝行着爬到程念身边,
“你……你们能不能……有什么办法,让我再和……奶奶说句话”
“一句也可以……我想要再听她说一句话……求求你……求求你们了”
程念赶紧把她扶住,李粟丽双手合十,满脸都是泪水,像是跪在神殿里乞求神明那样哭着喊
“让我……让我再听一听她的声音……”
“不是我不帮你”程念为难,她真的什么也不会,也没办法把阴阳眼的功能借给谁,帮不了她。
“我可以试试”
两人身边,棉棉突然开口说“你要是愿意相信我,我可以试试”
“……我信……我当然信!……”救命稻草终于有点现身,李粟丽怎么会不信。
现在这个时刻,假如程念和棉棉是什么骗子组织,要她全部的身家都轻而易举。
“好”
棉棉点头,让所有人跟她进去,并且把门关上,窗户关上,整个屋子里不能漏风。
等所有的做好,她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黄纸和朱砂还有炉子和香。
先是点燃香,插在炉子里,不知名的香味飘散在空气里。
圆脸少女深深吸了一口气,用笔蘸取朱砂,落在了黄纸的上方。
手腕转动,画下繁复符咒的开头,但马上她就停住了,整个手都在颤抖,但怎么也画不下去,好像有什么东西阻止了她的动作,最后笔尖一颤,符断掉了。
“怎么了”程念焦急问
“失败了”棉棉说着,立即换掉了这张废掉的,重新铺纸重新写,期间没有抬头看过李粟丽。
第二张也很快,画到了上一张几乎同样的位置,也断了。
棉棉没有停下,一张断了就下一张继续,就是不肯停下,最后额头上都起了细密的汗珠,拿笔的手也抖的不行。
香继续燃着,一节一节的香灰掉落,能烧的越来越短,黄纸也只剩下了最后一张。
铺上最后一张的时候,程念看见棉棉的汗珠从额头滑到下巴,最后滴落在桌面上,头发也被汗水黏在脸侧。
最后一张,香也没有多少了,棉棉拿着笔思忖了一下,转头不知道在屋里找什么,最后目光落在了厨房。
她走过去,从厨具中抽了一把小刀,重新走到桌子边,伸出一根手指。
程念立即抓住她的手,眸中有些慌张
“别再继续了,棉棉,你尽力了”
“不”女孩执拗的拿开她的手,终于抬头望了一眼旁边还在哭的李粟丽
“她还有机会见见想见的人,我能帮她的”
说完迅速划破了自己的左手手指。
程念来不及阻止,只能看着殷红血珠争先恐后的涌出,一滴滴落在了朱砂里。
融入相同颜色的血液,朱砂好像突然活了过来,在程念眼中,它就像是一坛子烧开的水,鼓动翻涌。
“你”程念有些恼,她不知道为什么朱砂沾了血就变了个样子,但隐约能感觉这不是什么好方式。
但她无法阻止,只好转身去问李粟丽“你家有没有创可贴”
“有”李粟丽被棉棉的举动惊动忘了哭,脸上挂满了泪珠和鼻涕去找创可贴。
此时棉棉用完好的右手提着笔,蘸取了这些被鲜血染过的朱砂,继续画符。
这一次,她成功了。
尽管也很艰难,但总算是画完了一张完整的黄符。
李粟丽带着创可贴回来,程念一把抓住了棉棉的手,迅速撕开包装,将棕黄色的条状物贴在她伤口上。
“谢谢你小念姐”棉棉灿然一笑,扭头拎起黄符两指折起来,将其塞进李粟丽手里
“你把这张符烧了,和水喝下去,应该能见到你奶奶”
“谢谢谢谢”李粟丽如获至宝,赶紧要去找碗,却被棉棉喊住。
郑重其事的交代道“就算见到了,也只有三分钟的时间,要说什么,就要快”
“嗯,”李粟丽点头,去找碗和水。
棉棉则快速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背起背包拉上程念一起出了门。
啪一声门被她关上了,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隔着一扇门静静等待。
大约过了一分钟,隔着门,她们听见了碗摔碎的动静,然后是李粟丽嚎啕大哭的声音。
她今年已经26岁,可此时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被欺负之后找到自己的亲人,终于松出口的委屈和伤心。
“应该是成功了”程念说
这是这么久以来,棉棉画成功的第一张黄符,可她并没有那么开心
“我们走吧小念姐,我想回家了”
“可,这样算是完成委托了吗?”
“算是吧,之前的委托是她想要除掉屋子里的阴魂,但现在看来,她应该是巴不得这阴魂永远也不除。”
“如果还有这样一个机会,能让你再见见自己已经死去的亲人,是不是鬼又有什么重要”
棉棉说完,走在前面,手上的创可贴红彤彤一片。
程念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正要走,却突然听见了一阵歌谣。
她的脚步微顿,站在了原地,仔细倾听。
那是一个老太太温柔苍老的声音,她在唱
「一只两只小鸭子,三只四只小鸭子,五六七八小鸭子,一起过河一起玩」
「天黑了,水退了,小鸭小鸭排排队,它们都要回家了…回家了…」
童谣晃晃悠悠,是李粟丽的奶奶在哄她的小孙女。
“棉棉”
“啊?怎么了?”
“你一个人回去可以吧”
“当然可以”
“好,那你先回去,我还有有点事,可能……晚点回去”
“……好”
“拜拜,明天见”
“明天见”
她们在李粟丽家楼下分道扬镳,程念一步步走出了小巷,拿出手机跟着导航七拐八绕,然后进了一家24小时自动银行。
扣扣,扣扣……
缓慢而有节奏的敲门声音里,有人在里面喊“来了,哪位?……”
吱呀开门,张秀纹愣愣的站在里面。
“阿姨”程念拎着两袋子水果,努力挤出一个笑说“我能进去吗,手拎着有点酸”
“……啊可以可以,快快,进来,快进来”
比起第一次见面的尴尬,张秀纹这一次却多了紧张和一丝喜悦,连忙把程念让进来,还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双草莓棉拖鞋放在她脚边
“来来来换这双”
她接过了程念手里的两个袋子,一边往里走一边说
“今天来的好,你……尤叔叔去买菜了,我给他打个电话多买点,留下来吃饭吧小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