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纹在里面絮絮叨叨,一直说着让程念留下来吃饭,她还要给尤克林打电话,让他赶紧回来。
可她完全没有注意,身后程念并没有跟进来
她正站在玄关里,视线落在张秀纹拿出来的那双草莓拖鞋上,不可控制的想
这么少女粉嫩的颜色,这双鞋是谁的?是不是尤小贝以前穿的?
意识到这一点,程念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想。
其实就算是,也没什么不对,尤小贝毕竟在这个家里住了二十多年,这里应该满是她的痕迹才对。
一双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不要想太多。
但无论她怎样去说服自己,那双腿就是动不了。
于是等张秀纹放好了东西,见身后没人来,喊着小念小念回到玄关的时候,那里已经空空如也。
只留下一双没动过的草莓拖鞋,和拖鞋前面小板凳上,一只不算厚的白信封。
她走过去,没有拿那只信封,而是重新推开门,跑出来趴在楼梯往下看。
一圈一圈的楼梯上没有人,外面小区门口也没有人。
女人满是皱纹的脸上有些落寞,行动间露出手腕脖颈间,颜色已经非常深重的膏药贴。
啪嗒,她将门关上了。
声音传出来的一瞬间,楼上的阴影处,程念靠在墙壁上,将伸出去的头颅缩回来。
像小学门口水族箱里的小乌龟。
“为什么不回去”
程念扭头,看见楼梯上面,距离她四五步远,有个六七岁的小女孩。
女孩的眼睛非常大,身形却瘦小,衣服有些脏,两个小辫子也歪歪扭扭,头发还发黄。
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
此时她正坐在台阶上,非常认真的问程念
“明明很想回家,为什么不回家?”
“你是谁?”程念歪着脑袋,仿佛心情很好的问“我认识你吗?”
“不认识,但是我知道你”小女孩说“你是楼下尤阿姨家抱错的女儿”
“哈”程念不置可否的笑了一声。
看来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是没有什么秘密的,只不过和一个孩子她是没办法说些什么的,百无聊赖中反问“那你又为什么不回家?”
“回不去”女孩眨眨眼,面无表情“家里有重要客人,妈妈让我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啊?”程念一下子无法接收这些信息,不明白为什么有重要客人就要把小孩独自赶出来。
女孩根本不在乎她说的程念能不能理解,回答完之后立即说“该你了,我回答了,现在该你回答了。”
程念靠在墙壁上,声线寂寥,对这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且有些古怪的女孩说道
“总有些这样的时候吧,想回去,但又不想回去的时候”
“嗯”女孩抱着膝盖“原来你和我一样,不,也不一样”
程念仰头看她,正要问哪里不一样
然后听见了楼上拐角处,一扇铁门吱呀被推开,零乱的脚步伴随着女人甜腻的笑和男人的荤话。
任谁一听就知道上面是什么情况,程念后背一僵,立即去看女孩,发现她也仰着小圆脑袋看着上面,似乎在等待谁下来。
然而并没有,那对男女在铁门打开后黏糊了一阵,然后女人说“这么着急走干嘛,等会儿再走呗”
“那可不行”男人笑的尴尬,好像在忌讳什么。
“怕什么”女人满不在乎,说“那个烂赌鬼有了钱,恐怕两三天都不会回来,再说了,就算是撞见了,估计他第一反应也就是敲诈你点钱”
“谁说我怕了”男人嘟嘟囔囔,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孬种。
两个人发出和出现时一样的声音推搡着又进了铁门里。
全程都没有发现就在十几步台阶之下,正有两个人全部听见了。
程念有些震惊,视线落在女孩身上。
对方早已转过头,看见她脸上惊疑不定的表情,于是平静解释
“那个就是我家”
她说完,还望着程念,似乎在等待着程念出现和其他人一样的表情。
可怜,愤怒,或者爱莫能助的表情。
但程念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色的毛爷爷,在女孩面前晃晃
“吃饭去不去?”
“去”
女孩不假思索,站起来还拍了拍小屁股上的灰尘。
于是一大一小同步下了楼,穿越越来越冷的小巷子,钻进了对面马路拐角处的便利店。
丁零当啷的风铃音里
温暖的,明亮的,干净的,热气腾腾的。
玻璃映出高脚凳上年长和年幼的两个女孩,她们嘴里塞满了食物。
女孩边吃边问“人长大了就会变穷吗?”
程念“……也……不一定吧,至少可以自己赚钱养自己了”
“那为什么你这么穷,刚刚买个牛肉丸串都要考虑很久,最后只买了一串给我吃,你自己也很想吃但舍不得买”
程念“……大人的世界比较复杂……”
“哪里复杂”女孩又咬下一口丸子,十分认真的说“你可以慢慢讲,我有时间听”
“……”
她发现自己把所有钱全放在信封里留给了张秀纹,后面几天可能要吃土算不算?
“怎么不讲了,是编不出来了吗?”
“……吃你的丸子”
“哦……好吧……这个给你”
程念面前送上来一颗圆滚滚香喷喷的牛肉丸
女孩的眼睛明亮而真诚
“生活复杂却不会说谎的大人,最后一颗牛肉丸哄哄你,不要难过了。”
程念愣住,还没反应过来丸子已经塞到了她嘴里。
美味的食物滑进空荡荡的胃里,被逼出体外的,除了水泥楼道里发霉灰尘的味道,还有会让人颓然无力,想要逃避的生活。
果然只有到了这种时候,什么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都会被满足的食欲带走呢。
程念嚼着丸子,揉了一把小女孩的头,然后扭回脑袋去看外面。
玻璃窗外的天空仍旧阴沉,并且还有越来越黑的趋势。
吃完了东西,程念就把小女孩送了回去,然后自己下楼,跨进了夜色里。
夜晚降温,凉风刺骨,她缩着肩膀将手塞进大衣口袋,行动间碰到了口袋里的珠子。
距离那对母子的托付已经过了半个多月,寻找凶手还是没有什么进展。
当时还重新回去找了小霞旅馆的老板娘,但是并没能获得什么有用线索。
小霞旅馆这块地基上的建筑在凶手杀人后重建了三次卖了三次,最后一次才转手到老板娘爸爸的手里。
而当时老板娘一直在外务工,根本不清楚这个旅馆之前的老板都有谁。
更不巧的是,没多久这一块就进入了城市规划拆迁,所有住户都被迁了出去。
也就意味着当时可能认识徐庆强一家的街坊邻居们,全都散落在了人海里,连迁到了哪里都没人知道。
短短十年,长长十年,天翻地覆。
除了那一对被凄惨杀死的母子还留在原地,其他所有人,包括凶手本人都已经走向了新的生活。
连鬼魂都找不到徐庆强,程念这个活人就更加大海捞针无处可寻。
好在她和钟明毓交流过后,对方表示可以让钟家所有人帮忙去找徐庆强。
钟明毓当时笑眯眯的说,要是钟家帮忙找到,程念就欠她一个人情。
至于这个人情到底用来干什么,她却说早晚能用到,不着急于一时。
人情啊,这可是比钱还难还的东西。
漆黑的楼道里,女孩趴在楼道下面的透风口,从缝隙里去看街上。
晦暗的街道上人来人往,霓虹灯牌和路灯逐一亮起,已经没有了那个请她吃丸子的姐姐的背影。
她于是落寞的叹了口气,缩回小小的脑袋,缓慢的往家门口走去。
边走边在心里说
她今天晚上吃东西了,不用挨饿,爸爸还没回来,应该也不用挨打。
所以,今晚可以睡个好觉,要开心。
这个楼道里装的是感应灯,人来就亮,人走就暗。
但是这层楼的早就坏了,也没人来修,所以只能摸黑上去。
女孩小小的手扶着脏兮兮的栏杆,一步步走到楼上,走到那扇铁门前,鼓足了勇气敲了两下门。
动静在楼道里很清晰,但屋里却没有动静。
女孩沉默的站在对她来说很巨大的铁门下,小小的手掌攥在一起,正在犹豫不知道应不应该敲第二次的时候。
吱呀一声,门开了,可她抬起小脸,面前的铁门依旧屹立在眼前,没有敞开任何缝隙。
打开的,不是她家的门,而是隔壁的房门。
原来隔壁还住着人吗?女孩愣愣站在门口,她一直以为隔壁根本没有人,
因为每次爸爸每次赌输了钱,回来就会和喝醉的妈妈打架,骂人,砸东西。
非常吵,连二三楼的住着的叔叔阿姨都会很愤怒的过来让他们小声点,可是明明离得这么近,隔壁却很安静。
而且白天晚上都没有人出来,也没有垃圾。
原来里面住着人吗?
她想了很多,隔壁的那扇门里的人也终于露出了半张脸。
是一个很瘦很瘦的阿姨。
她还戴着墨镜,套着帽子,戴着口罩,整张脸都被遮住,只能看见墨镜旁边露出的一点苍白的肌肤,和长长的落在肩头的头发。
她整个身子的三分之二都缩在屋子里,只露出一颗头和肩膀以及两只戴着手套的手掌。
“小敏”
女人的声音很尖细,像是嗓子压到极致后的悲鸣“要不要到阿姨这里来玩?”
女孩愣住,这个阿姨居然还知道她的名字?
但转念她又觉得很正常,妈妈总是在家里很大声的喊着她的名字,也许哪一次让隔壁的阿姨听见了,毕竟这个老楼的隔音确实也不好。
“小敏”女人还在喊她,不知道是不是女孩的错觉,她觉得她好像在发抖。
女人的身体很瘦弱,声音也很难听,但是语气却莫名温柔,整个身体攀在门背后,小声的说
“小敏,不用害怕,阿姨没有恶意,你这样一直等在外面,如果里面不开门,今天晚上都没有办法好好睡觉,
阿姨也有个女儿,比你年纪稍微大一点,她不在家,你可以睡姐姐的床,等明早再回去。”
“我……”听到可以睡床,女孩不可抑制的心动了。
但是看露出来的门缝隙里黑洞洞的样子,她的小手又捏来捏去,有点害怕。
“可是,一晚上不回去,妈妈会骂我的……”
“没关系”
或许是觉得有机会了,女人被遮严实的身体往外探出更多,几乎露出半个身子,
“不用害怕,阿姨会和你妈妈解释,好不好?”
“那……好吧”
“好……好,快进来”女人似乎很开心,抖的更厉害了,将门打开到最大,欢天喜地的迎接了女孩进门。
啪嗒,门轻巧的关上。
与此同时,隔壁的那扇铁门也被打开,一个满头乱发,浑身酒气的女人探出头来,迷离的眼神在门外四处扫荡,最后骂骂咧咧道
“见鬼了,明明听见敲门声怎么没人?哪个瘪三敲了门又跑了?晦气事,神经的东西,再来老娘弄死勒……”
她似乎很不开心,关门的时候都使了很重的力气,发出的巨响让上下楼都在震动。
夜色更加深重,雨露欲来的模样,无数风摇树颤。
程念下了公交的时候就是这样,冷的她浑身发抖裹紧了衣服,埋着头快步走,窜进了钟家大院的门。
一进门,那些邪风怪风都被阻隔住,然后她才发现,整个院里全部亮着灯,灯火通明的样子看上去似乎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她在门口发呆了一下,很快就有个人影远远冲过来,人还没过来,声音已经到了。
“小念姐姐!”
冲过来的是很熟悉的西瓜头,钟明奇,这少年个子不高,性格跳脱,说话常常不着边。
给程念的第一印象就是吵,后来接触以后发现,没错,他就是很吵。
但是平时不着边际的少年,此时却一副真的如临大敌的表情,扯着程念的袖子就往前跑
程念被他扯的踉跄,一把抓住了人让他站住,问“怎么了?先说说发生什么事了”
“棉棉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