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西北苑距离张秀纹的家康西苑只隔了几百米,但是当程念站在李粟丽租住的小区门口,她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一共就五层楼,走廊是半开放式,最下面的楼道连大门都没有。
康西苑都至少还有简单的门禁,这里什么也没有。
再扭头一看,对面有个很宽敞的饭店,后厨房门对着这面紧闭,门旁边一字排开五个很大的垃圾桶,里面的垃圾都发出腐臭味。
地面上湿漉漉一条污水沟,飘着油脂和脏东西,淌过了小巷三分之二的土地。
而此时大开遥遥的楼道正对着这片污迹。
棉棉站在她旁边,扫了扫鼻子问“这里夏天不会很臭吗?”
“臭啊”李粟丽还是精神萎靡,但说起这些她就有话了
“一到了夏天,不仅会臭,还会爬满白生生的蛆和绿头苍蝇,而且到了夏季这个饭馆人气非常旺,凌晨一两点还人声鼎沸都是常态,说起来你们敢信”
“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能听见他们家包厢的客人在喝酒,聊天,划拳,甚至能听清楚杯盏碟盘碰撞,员工抱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班,还有烟味”
“晚上加班回来的时候,总有后厨的男人站在阴影里抽烟,或者休息”她回头,满脸苦笑
“也许他们并没有恶意,但离得近了看见那里站着两个或者三个大男人,我总会害怕的不得了,还要用手机假装打电话,鬼知道我吓得连手机都拿反了。”
棉棉啊了一声“那你为什么不换个住的地方?”
“我想是因为便宜吧”程念突然搭腔,
换来了李粟丽抿嘴点头
贫穷有时候会让人们下意识遗忘掉一些潜在的危险,因为和这些不一定会降临的危险相比,维持生计更加重要。
在这个社会,忍耐和警惕是每个穷人在独立后学会的第一课。
都是为了活着,只有先乱七八糟的活着,才有资格去考虑怎么体面的活着。
棉棉突然想起什么问“李女士,这件事你有没有告诉你爸妈啊?”
李粟丽摇头,面无表情“爸妈离婚了,早就不管我了,我是从小被奶奶带大的”
“啊”棉棉不好意思的摸摸脑袋“对不起啊”
“没关系啊”李粟丽终于挤出一个笑,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惧的情绪都散去了很多,轻快的对她们说
“我已经攒了很多钱了,等今年过年,我就能把奶奶接过来,我们一起去买个自己的房子”
“那就提前恭喜你了”
“唉,等把这个难缠的鬼怪赶走再恭喜我吧”
她苦着脸
“希望不要因为被这东西缠住,导致后面的运气变差”
“不会的”
“借你吉言,我的屋子在楼上,我带你们去”
“好,小念姐,小念姐?”
“啊?”程念回过神,棉棉正摇晃着她的胳膊提醒“该上去了”
“哦,好”
“你刚刚想什么呢?”
“没什么,发了个呆”
“哦”
看她不太想正面回答,棉棉没有再问。
程念敛目去看脚下的水泥阶梯,她刚刚只是想起了,当初去尤家时看见的那扇画满诅咒的大门。
说句不中听的,她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尤小贝会那么迫切的想要离开尤家,还要去诋毁她的养父母,在自己的亲生父母面前尽力伪装她可怜的模样了。
成为程啸天的孩子,或许很难获得什么温情,但却有十分充足的物质条件。
尤小贝的这些行为,大概就和袁湘越来越频繁去美容院,整天吃些古怪东西,以及希望程念尽快进入程家公司一样。
她们只是想要尽力的,用尽所有的方式和手段,去成为程啸天腿边一颗合格的菟丝花。
最好不至于让人想丢就能立即丢弃。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程啸天也是这样的人。
在导致童年程念被关禁闭两年的那个晚宴上,他是那么迫切的希望利用程念孩子的身份,去讨好晚宴主人的小孩。
这样就可以和晚宴主人搭上关系,从而达到他的某种目的。
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成为更高权力者的菟丝花。
“就是这间”
三楼,她已经一周没回来了。
李粟丽指了指一扇紧闭的门,门头上圆型的铁牌标着306室。
大概是一到这里就想起那些诡异的事情,她真的很害怕,站在门前就发抖。连掏钥匙的时候都在抖。
最后在钥匙要插入锁孔的时候,她终于颤颤巍巍的扭头,求救般看向身边的两个比自己年龄更小的女孩。
“大……大师,要不你,你们来吧,我真的不敢”
棉棉和程念眼神交会了一瞬,就上前接过了钥匙。
李粟丽立刻往旁边一缩,远远退到了走廊边上。
咔哒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精密的零件拨动声中,门应声而开。
此时外面还是阴天,虽然没有下雨,但是也没有太阳,温度并不高。
除了李粟丽以外,棉棉和程念都穿着长长的呢绒外套。
她们一路走过来加上爬楼梯,还发了点热,此时后背上都有些湿热。
但是那扇门一打开,后背上的湿热立即变得湿冷。
黏黏糊糊,寒气逼人
明明是大白天,可从她们站的角度看去,屋子里昏暗漆黑。
像是灰色画布上一大团还在流动的油彩,浓墨粘腻。
以至于她们站在门外,除了玄关那点光线,其他什么也看不见。
像打开的并不是一扇身处都市的,普通的一居室的门。
而是某个常年不见阳光的深山坟墓。
阴暗又潮湿,像是下一秒就能闻见空气中发霉的灰尘腐烂味。
“呜……”
身边传来压抑的动静。
程念扭头,看见李粟丽背靠着走廊灰白的墙壁,死死捂住嘴巴,浑身抖的像筛糠,散乱的头发落下几缕在她的苍白的脸前,鬓角。
她在看门里。
而且眼睛已经瞪到一种夸张的地步。
若是仔细看,还能看见眼敛下面粉色的组织,细密的,跳动的,活生生的。
棉棉站在门口,放下了门把手,回头对着程念,示意她过来看看。
她是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阴冷的冲天凉意,但是程念可以看见。
程念于是过来,棉棉就让开了一点。
让她能看见里面的全貌,但自己仍然半侧身挡在程念身前。
在这种时候,这个第一眼叫着程念姐姐
年仅十六岁的圆脸女孩,散发出一种非常靠谱的沉稳感。
程念瞄了她的侧脸一眼,心头微动。
她觉得她好像看见了传闻中,十三岁就成为家主的钟明毓的少年模样。
这让她不由得突然想起,在某个普通的午后,和二叔母聊天时说起的话题。
“棉棉的父母在她六岁的时候就没了”
在二叔的院子里,黑瘦的矮小男人坐在门口掐着豆子,时不时抬起脑袋,对着桑树下的人笑。
微胖的葫芦仙二叔母坐在桑树下,手里摇着扇子,眼里望着丈夫,嘴里却对程念道
「棉棉的父母在她六岁的时候就没了」
「这么多年,虽然这孩子还和以前一样笑呵呵像个小开心果
但其实我们这些长辈都知道,她心里从来没有过去这道坎」
「小念姑娘,如果有一天你要和她一起出外勤,麻烦你多照看照看」
「我害怕这孩子,有一天会走上用自毁来保护其他人的道路」
桑树成荫,二叔将择好的豆子拿进厨房,嘴里念叨着到时间了到时间了,匆匆掀开了正屋的屋帘。
昏暗的内堂正殿上,摆着一个小葫芦。
二叔念着些听不清的语言,捻起三根香,点燃后插在了葫芦面前的香炉里,然后就再也不动了。
烟雾缭绕里,他的背影佝偻着,比在外面的时候更加瘦弱,
桑树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拉沙拉的声响,二叔母放下蒲扇,却怎么也不肯回头看一看。
一道门帘,里外两个伤心人。
一个没了眼泪,一个无法流泪。
光影斑驳,阴阳交错,从头到尾都是错。
和此时一样,全都错了。
程念站在门边,正对着屋里,似乎看见了什么,满面骇然。
“怎么了?”棉棉担心询问
程念却说不出话,半晌才扭过头去,深深的看着已经缩成一团的李粟丽。
“李女士”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变了调,心脏砰砰直跳着问
“你有多久没和你奶奶联系了?”
“我”
女孩恐惧的脸一愣,不明白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远远躲着回答
“大概有一个月了吧,这个月我太忙了,想着等忙完再打电话”
程念感觉自己的喉咙在这个答案下塞满了石头。
硬邦邦的咽不下吐不出,不知怎么说话。
她刚刚看见,李粟丽的屋子里,没有痴汉,没有凶残的恶鬼模样。
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静静的坐在她的床上。
老太太穿着件黑色对襟上衣,黑色长裤,衣服上描满了红色的圆形花图案。
她一直盯着一个座机,线连着床头的墙壁里。
这件衣服程念曾经见过,是葬礼上给已故老人穿的,寿衣。
她大概是眼睛视力不太好,听见了门开的声音,忙放下座机,站起来就眯着眼睛看,边看着还边说
「是不是丽丽回来了?丽丽……丽丽啊,奶奶忘了,你听不见」
该如何说出真相?
程念真的不知道,她只能尽力的使自己冷静下来,尽力的用最简洁的语言去询问,以避免识别错误。
“你奶奶,今年是不是快七八十岁的样子?”
李粟丽更傻了,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回答“是”
“头发花白,眉心有颗痣”
“……是”
“她的左腿不太好,走路一瘸一拐”
“……是,你怎么知道的?”
“去吧”程念拉着棉棉,两个人让开了黑洞洞的门
“李女士,你家里的阴魂,就是你奶奶”
廊下的风突然猛烈起来,天色也越来越沉。
李粟丽缩在角落里,望着面前的两个女孩,全身血液都在慢慢冻结。
她好像没有听清,刚刚那个叫做程念的女孩到底说了什么。
于是满面茫然的,眼神空洞的问
“你说什么?”
她没听见吗?
她听见了吗?
李粟丽不知道,程念和棉棉却知道。
因为在问完这一句之后,她没有等程念回答,而是开始自言自语
“你是在开玩笑,对吧,大师,你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奶奶怎么可能在我屋里,她应该好好的在老家才对”
奶奶在老家,上次打电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好像有点哑。
上次打电话,对了,上次打电话!
“对了!”她猛然站起来,像是突然什么也不害怕了,对着程念和棉棉很大声的强调
“我上个月给她打电话,她还问我今年要不要吃西瓜,她打了不少种子,准备多种点,等我回去吃,她还说,她还说她……”
披头散发的姑娘,一字一句的给两个陌生女孩复述着
“她说她找村里书记给我寄了她做的熏兔子肉,山里的灰兔子,可好吃了”
“对了兔子肉,我还没吃完呢,我给你们看看,我给你们看看……”
她念着念着进了那个自己曾经非常害怕的屋子。
一路冲到了冰箱前面,使劲拉开了冰箱门,甚至直接跌倒跪在了地上。
最后整个人都钻进冰箱下层,在里面掏了很久,将一个袋子掏出来,硬邦邦的掉在地上,发出铛的一声重响。
她的膝盖应该不舒服,手也被冻得发红颤抖,可她什么也顾不上。
她就这样跪在地上,通红的手指拉开装着熏兔肉的袋子,给后面跟进来的程念和棉棉看。
“你们看,很好吃的,奶奶说是她家乡特色,整个村里就她会做!你们看,你们看啊!”
她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两个女孩,尤其是看着程念。
声音因为过度发力而劈哑,眼珠子里满是乞求。
她在乞求什么呢?
乞求程念大发慈悲,告诉她
她看错了,屋子里缠了她很久的鬼不是她奶奶。
而是一个和李粟丽这个人,毫不相关的陌生人。
程念从未像此刻这样,觉得说话也是一种刑罚。
她也想要告诉李粟丽,屋子里的魂魄不是她奶奶。
可即使她这样说了,这样欺骗了,她奶奶就可以起死回生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可到底要怎么让李粟丽相信
她只能扭头去看旁边,着急想要扶起孙女,却怎么也碰不到李粟丽的胳膊,最后不知所措的老太太。
“你奶奶说”
程念蹲下来,握住了李粟丽的手,温热的手掌包裹着她冰凉的颤抖指尖。
「丽丽快起来,别跪在地上,腿会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