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钟家(1 / 1)

被当成猴也没什么,只是太吵了会让她觉得很难受。

爬起来之后人群也散开,叫做棉棉的那个双马尾辫女孩搬了个椅子让程念坐下。

“谢谢”

“不客气”棉棉微笑着,圆圆眼圆圆脸,很是讨喜

程念也回以微笑,坐稳了才有机会打量周围。

她身处在一个充满古意的房间,不算大,里面站了七八个少年人就已经有些拥挤,木门就在她的正对面,此时半开半掩,露出外面黑色圆柱子支撑出来的走廊。

她右手边雪白的墙壁上方是连着的四扇镂空窗户,透过那些缝隙能看见外面绿意盎然,靠墙根还放了一排椅子,和她屁股下面一样的花梨木高背椅。

左手边靠墙摆着横高几,几上有一个青花陶瓷茶壶,它身边倒扣着一圈同花色圆口杯,这些家具上的边角都抹掉点漆,茶壶的底座上微微发黄,处处都说明,这些东西已经用了很久。

“大师傅来了!”

门外突然传回来喊声,原本还吵嚷打闹的钟明镜和钟明奇立即分开,老老实实站在了旁边,其他人也纷纷让开中间那条路,此时半开半掩的门也从外面拉开,露出一个普通的圆脸中年人。

这就是大师傅?

程念撑着手臂,感觉发软的身体有了点力气,便缓缓站起来。

“坐下就好”大师傅慢悠悠进来,朝着程念摆摆手,关切的问“身体感觉怎么样?”

程念如实回答“有点头晕加恶心,四肢发软,其他地方都还好”

“那就好”大师傅笑眯眯,脸上居然显露出两个酒窝“女娃娃真厉害,我还是第一次遇见没学过任何玄门技艺的人,毫发无伤的从瓮境里出来呢,听小十三说,你有阴阳眼?是天生的吗?”

“小十三?”程念疑惑,抬头见门边的钟明镜手指向内指了指自己,这才明白,小十三指的是钟明镜。

“是的”程念点头,有些拘谨,她实在是不懂和大师傅这样的长辈如何相处,只能有什么说什么

“天生就有”

一语落地,周围此起彼伏的发出了呼气声,但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嗯”大师傅应声,没有过多询问就岔开话题

“我们这里有自己的检查机构,虽然说你身上没什么重伤,但还是先检查一下,免得瓮境里不干净的东西沾染上,还是很危险,一会就让,小十三陪你去,你们认识的早,更熟悉,然后住的地方就由他安排,晚一些可能家主也要见一见你,到时候再说其他更细致的”

“好,多谢”

程念点头,中年人就站起来走了。

他一走,全场绷着的少年们全部都松懈下来,继续吵嚷着要和钟明镜一起陪程念去检查。

“去去去,有你们什么事啊!”钟明奇一把掀开人群,垫着脚揽住钟明镜的脖子,笑着露出了嘴里的箍牙的钢丝,对着程念道“小念姐姐,我们俩陪你去!”

“滚”钟明镜无情的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再捣乱我就告诉小舅妈,一周前到底是谁挖了她新买的月季”

“呔”钟明奇不笑了,胳膊也放下了,一改前面贱兮兮的态度,弯腰弓背像个清宫戏里的小太监,送了程念和钟明镜离开。

门外有一条白墙黑柱的曲折圆廊,黛瓦下每隔五米挂着一枚铜铃,迎风摆动却无声,院中左右满栽桃树,这个时节居然就开满了粉色的花朵,只是没有一丝香气。

“跟紧我”钟明镜回头道“这里被大师傅摆了阵,一步走错可能就要误入歧途”

“哦”程念答应,又问“这些桃树是”

“假的”钟明镜说“用来遮住阵眼痕迹的,还有廊下挂着的铃铛,那是驱邪铃,遇见阴鬼就会响”

叮铃……叮铃

几乎是他的话音刚落,那些铃铛就响了起来,但是动静不大,像是微风抚动般悦耳,钟明镜一愣,回头去看程念,对方也愣,但马上就想起了什么,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玻璃珠

“是这个的原因吗?”

“也许”

钟明镜说“要不然你把这珠子暂且交给我?”

“不必了”程念收了回去,“那对母子拜托的是我,我就得尽人事,唉?我的行李呢?”

“这会才发现行李不在”钟明镜摇头“送到检查的地方了,等会到了自己取,这珠子,你要拿着就拿着,检查的时候塞进手里捏紧,别人就察觉不到异样。”

“我是怎么到这的?又是怎么进的瓮境?”

“坐公交车啊”他侧头解释“你是跟着我上车的,但是人上了魂没了,到了地方就是不醒也不动,我就把你背回来,请了大师傅诊断,才知道你进了瓮境,我查过了,68路以前是失过事,车辆行驶到湖边的时候冲破护栏掉进了湖里,里面的乘客全部都淹死了,后面警方也没有给出事故原因,据说是怎么查都没问题,最后就以司机驾驶不当结的案”

司机驾驶不当,程念心一揪,眉头紧蹙追问

“后来呢”

“后来?”钟明境望着天空想了想“乘客家属把涉事车辆的公司和司机本人都告上法庭,但是司机人已经死了,无法追究责任,他家里也穷没钱赔,倒是招他的公司赔了很多钱。”

“他家里人呢?”

“家里人?报道没提”

他们穿过了两个圆廊,三个拱门,进了个小型的四合院,钟明境侧头说“就是这里,走”

程念垂眸,跟着他跨进了院子。

院子里有棵很大的桑树,树下立着个石桌石凳,没人,钟明境进来就喊“二叔二叔母!在哪呢?来活了!”

左侧耳房门吱呀打开,一个微胖的中年妇女跨出来,看见钟明境就笑

“小十三,就知道是你,刚刚我还和你小舅舅打赌,没一会你就要来,这不,输了的人晚上做饭加洗碗啊!”

中年妇女嗓音奇大,高昂清晰的感觉站在一百米外都能听清,她高声讲完这句话,正屋里就有个黑黑的瘦汉子掀开门帘抱着个两个盅走出来“是是是,输不输不都是我做饭”

他将盅放在石桌上,对着钟明境打了个招呼,立马就和他老婆把眼睛落在了他身边的程念身上。

“这是,有阴阳眼那姑娘吧”二叔母瞪圆了眼,将程念上下打量,最后才捅捅自己老公,自以为很小声的说“这姑娘真俊,这双眼睛,呦,亮的就非同一般”

“二叔母”钟明境无奈“我们都能听见”

“听见就听见呗”胖胖的中年妇女一摆手,笑着反过身去招呼程念“姑娘来,到这里来,和阿姨下一盘棋”

“下棋?”程念不解,她不是来被检查的吗?

不解归不解,她还是出于礼貌没有拒绝,依言坐在了石凳上,坐下来之后才发现,桑树下的这个石桌上,刻着纵十九条横十九条的线,这居然是个围棋棋盘。

“我,我不会围棋”程念如实说道“恐怕没办法陪您下”

“没关系”二叔母笑呵呵,如满月的面庞上双目分明,深深望着她道“姑娘,随你的心来,想下在哪里就下在哪里”

此时黑瘦的二叔已经将那两个盅打开,摆在了她们各自的手下。

二叔母手下是白,程念手下是黑

“黑棋先行”二叔母说着,示意程念拿起棋子。

程念有些踌躇,但最终还是捻起一枚圆润的黑子,望着眼前石桌上的棋盘,思虑了很久,最后落在了左上角。

咔哒一声,棋子落下,程念有些怔愣。

好像有什么东西,通过那枚棋子钻进了她的手指,顺着手指窜进身体丹田部位,并微微往外摇动。

霎时清风灌顶,五脏俱明,所有阴晦都被甩出体外。

她好像一下子变得通透,且耳聪目明,看的见石桌下面泥土深处几窝蚁虫地龙,听得见远处鸟鸣吱呀猫狗打架。

甚至听见了自己血液流动,心脏跳动的声音。

冥冥中,她抬头,却见面前这微胖的二叔母变换成一位体态苗条,眉目潋滟的美女子。

美人轻启檀口,柔声细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她问了一句,就执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程念”她回答,又机械般落下一枚黑子

“年岁多少,何方人士,家中父母谁人,亲朋几何”啪嗒,白子又落。

“二十四,本地人士,家中……”

她说到这里,突然住嘴,反复念叨着家中,家中,家中究竟有几人,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手里那枚黑棋就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美人长久等不到回答,于是又问“家中无人吗?父母无?亲朋无?”

“我……”程念抬头,满面茫然,回答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美人蹙眉,追问,“为何不知”

程念摇头,半晌无话,问不出东西,美人便将潋滟的眸光落在她口袋上,又问起来别的,再执起白子落在她的黑子身边。

“口袋中的玻璃珠,分明藏着阴鬼,你为何不丢弃”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回程念答的很快“我答应了要带他们找到凶手,就要说到做到”

美人点头,没什么别的可问了,葱白修长的指尖再次落下枚白子,将程念的一枚黑子吃掉。

黑子拿起来的瞬间,程念感觉在自己全身流窜的那股清明气息顺着她的七窍流淌飞出,没一会就消失了个干净。

桑树两边摇动,一枚树叶飘飘然落下,盖在棋局之上,程念再看,眼前美人已经消失,仍然是笑呵呵胖乎乎的二叔母,二叔也站在旁边,说了句“好了”

“呼”异感全部消失,程念呼出一口气,像是灵魂从天空落下,坠入躯体,刚从瓮境出来时那些头晕,恶心和四肢发软全部消失,浑身都充足了力气,除了

“咕噜噜~”

二叔母哈哈哈的笑起来,震的桑树又落下两枚叶子“今天高兴,念姑娘,你就和小十三一起留下来,吃完饭再回去吧!”

她笑完,又指挥着黑瘦的二叔“快去做饭,没看孩子们都饿了吗?”

“是是是”二叔满面纵容,收拾了棋局,抱着两个盅重新进了正屋。

钟明境垂首看程念问“还好吗?”

“很好”程念回答“比刚刚好了太多,就是有点饿”

天色已近正午,太阳高悬,居然有些闷热,他们在大嗓门的二叔母这里吃了饭才走,程念拿回了自己的小行李箱,出门的时候还被二叔一人塞了一颗苹果,要他们以后常来玩。

两人满口答应,走出了很远,钟明境突然开口“其实二叔母早就没了”

“?”程念本来准备啃一口苹果,被这句惊的差点把东西掉下去“什么意思?”

“你刚刚见到的,是我二叔的葫芦仙”钟明境低垂着眉眼,原本昂扬的少年意气都低沉下来

“葫芦仙,是用阵法将已故之人的魂魄收拢,供奉,使其成为一种保家仙,为了不招惹阴鬼,牌位要塞进生在阳面的葫芦里来供奉,故称葫芦仙”

“所以我刚刚见到的,是你二叔母的魂魄?”

“算是吧”

“那,你二叔母是怎么去世的?”

“早年去云南给一户误买了凶宅的人家除祟,回来的时候遇见了半道抢劫,被误伤死亡”

竟然是这样,厉鬼没能杀死她,却被人杀死了。

钟明境叹了口气“二叔接受不了这个事实,疯了好一阵,最后是家主召回了二叔母的魂魄,做成了葫芦仙请进家里,二叔才好了很多”

程念单手握紧了手里的苹果“所以二叔现在还以为二叔母是活人吗?”

“谁知道呢”少年仰头望天,抛起了手里的苹果

“我曾经想过他也许是清醒的,因为他从来没忘记给二叔母的牌位上香,可后来又觉得没那么清醒,因为他真的每天都给二叔母做饭,还告诉我们今天她吃了多少,明天她又吃了多少”

像是真的和一个活人住在一起似的。

程念有些恍惚,回头看了一眼刚刚离开的位置。

情深缘浅,挚爱相离,竟是能逼疯一个人的极致痛苦。

可已经阴阳相隔的两个人,以这样的方式继续陪伴度过余生,对他们来言,究竟算是幸运,还是不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