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六十八路公交车3(1 / 1)

青苔长满各处,包括那些坐在椅子上的白骨骷髅。

公交车失事,并且还死了这么多人,应该会有报道。

程念立即开口问“钟明镜,68路公交车以前出过事故吗,我指的是掉进水里那种事故”

那边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钟明镜说

“你等等我查一下”

“快点”程念抬头看了一眼紧紧跟在她身边,还不停用着手里镰刀砸下来的鱼头怪,在此期间还在这个并不算大的空间里寻找着没有被青苔覆盖的地方。

没有,完全没有。

就这短短一会,所有目之所及的地方全部被湿滑的青苔覆盖,无一幸免,程念还蹲下查看了每张椅子的下面,连角落里都没能漏掉。

瓮眼究竟在哪里?!

鱼头怪肉眼可见的焦躁起来,刚开始是一只手拿着镰刀砸,后面是双手拿着,并且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而她身上的这层莹绿弧光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近距离和死神相对,程念无法坦然,她忍不住开始催促,希望钟明镜能从场外给她点信息,最好能找到受害者的描述,这样起码能帮助她缩小目标。

“钟明镜,钟明镜?你找到了吗?钟明镜!”

最后一下,她的声音几乎喊劈,可那边却静静悄悄,毫无动静。

程念的心瞬间沉入谷底,他们断连了。

这下还是得靠她自己。

程念苦笑,来不及再去伤春悲秋,立即从头开始搜索,比刚刚还要仔细,她甚至伸出手去徒手挖下青苔,以便于看清每一寸车厢。

所幸她身上这层保护并不阻碍除了鱼头怪以外的任何东西,否则保护亦是困笼,将她困死也未可知。

鱼头怪身上浓重的腥味加上水的腥味和青苔的腥味,那是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难闻,能令人将昨夜未被消解的东西都吐个干净。

程念第一次庆幸昨晚她只吃了一个面包,今天早上什么也没来得及吃,现下腹内空空如也,那是想吐也没得吐。

万般难闻的滋味和胃部翻搅堆积在心头,她的脑子却比往常更加清醒,倒是奇也怪哉。

一路这么趴着抠着挖着看着,直到路过那一对情侣骷髅骨。

明明已经死的皮肉俱消,破烂衣服下的那双手掌却还紧紧相握,骷髅头还靠在一起,亲密的似乎电锯都分不开。

仅仅只是一眼,突如其来的怪异便涌上程念心头,她也不翻青苔了,站起来在车厢里环顾。

所有骷髅都坐在他们原本的位置,除了衣衫破烂没皮没肉一切如常。

好像他们就是几具骷髅样,上了一辆公交车,驶往某个目的地,期间什么也没发生。

可如果这趟车是因为车祸掉进水里失事,就算是事发突然,也应该有那么一段人还活着的时间。

那么这群人在活着面临死亡时,应该是恐慌的,崩溃的,挣扎着想要求生的模样,怎么可能保持着这么原本的,像是完全没有出过事的样子。

鱼头怪持续不停的用着镰刀近距离干扰程念,但女孩已经能做到视若无睹的继续自己的思考。

她要开始从头捋,才能发现是哪里出了问题。

上车的时候,车上加上她和假的钟明镜,有十二人,中间她昏昏欲睡了一段,清醒过来就发现多了一人变成十三个。

而中间鱼头怪出现,程念没敢睁眼,等对方消失,车里又变成十二人,假钟明镜不见了,鱼头怪开始袭击她。

从十二人到十三人再到十二人,这中间有谁是被她忽略了的?

或者说,有谁能悄无声息的,在车辆从未停止过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变成他们中间的一个,而不被发现。

谁?

有什么东西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被程念快速抓住,她这才抬头,目光如炬的看向车头。

窗外的黑白默剧还在继续,这趟已然变得破烂不堪的车也还在行驶中,车头的驾驶室透明隔断上也长满脏东西,令人看不清里面。

程念疾走,三两步跨上了台阶,趴在那透明隔断上往里一看,驾驶室里果真空空如也。

从头到尾她都下意识遗漏了这个本该最重要的角色,司机!

“是你吗?”程念回头,她的衣服上手上都沾了不少青苔,鱼头怪还在不停的用镰刀砸着她的保护罩,带着不死不休的执拗。

“你就是这趟公交车的司机师傅”

司机师傅四个字出口的瞬间,鱼头怪停滞了两秒,非常短暂,但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程念立即抓住驾驶室的隔断,踩着车头翻了进去。

狭小的驾驶室中,方向盘和车辆的仪表盘上也全是青苔,程念踩在驾驶室的椅子上,蹲着朝下面看。

正在驾驶室的椅子下面,藏着一个工具包,包面上也是青苔的污秽物。

但,它没烂。

程念伸长手臂将其捞上来,滑溜的包面上像是镀了一层油,拿在手里很泥泞。

这时候她转头看了一眼外面,自从她翻进了驾驶室,鱼头怪就放下了镰刀没再继续攻击她。

它只是静静站在外面,那张已经畸形的脸孔贴在透明隔断上,毫无人性和光亮的鱼眼默默盯着里面。

刺啦

程念拉开了这个并不算大的工具包,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件普通的工装,就和鱼头怪身上穿的一样,还有一本工作手册,纸张在水中却没有丝毫损毁,程念拿起本子也和正常的一模一样。

她的心怦怦跳着,已经不算干净的手指翻开了这本工作手册。

工作手册的第一页,写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名字:易建军

第二页,是日记

6月30日,晴

搬了一天砖,收入235块8毛,支出2块买馒头,总额18428,

之前的本子不见了,不晓得哪个鬼连本子都偷,怪了事了。

7月1日,晴

和水泥,挑水泥,收入135块6,支出1块买馒头,总额19774

再攒攒,攒个整打回去

7月8日,雨

没干活,没钱拿,包子店也不开门,那些亮亮的店里饭真贵,一份二十八,就那点菜那点饭,怎么不去抢嘞

没吃饭喝点水,对付对付天就亮了,明天吃馒头,多吃两个。

打钱回去,给家里打电话,婆娘讲玲儿考试考了第一名,哎呀,姑娘真给你老子争气!

7月14日,阴

和水泥,收入240块3毛。支出两块买馒头,总额2403,划掉,2383

今天和老邓头聊天,讲我们这个要烂尾,工程要黄,工头要回老家不干了,,问了好几个别的工程,嫌我年纪大嘞,我年纪怎么大嘞,虚岁才48,怎么大,哼,就是不想收讲那么多废话!

7月31日,晴

工程黄了,没事干,没钱拿,老邓头说,家里有门路,要介绍我去开大车,载人的,没开过大车,但开过货车,心里打鼓,也没得事,好好学好好讲,玲儿明年要高考嘞,不能缺钱

8月24日,晴

开了一天大车,瞎,没带过这么多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小丫头小男孩叫叫嚷嚷,真热闹,现在不是按天拿,按月拿,这活开心,好好干!

9月3日,雨

钱不是我拿的,真不是,我也不晓得怎么就不见了,我就上个厕所,唉,领导讲明天调监控,应该不要赔钱吧……

赔了也行,工作要保住,不能不明不白的走人。

9月4日,雨

监控坏了?哪有这么巧,就我那一段坏了!真不是我偷的钱,这个事一定要讲明白,

9月6日,阴

没人相信我,怎么就没人相信我!

9月18日,晴

闹了这么多天,人也找了,派出所也去了,钱也没找回来,警察讲没有证据证明是我,也没有证据证明不是我,叫我回去等通知,领导也叫我不要急,先回去休息两天,一休息就是一个多星期,一点消息也没有,婆娘打电话,说玲儿叫我回去陪她高考,家里要水稻割不完要坏嘞

想回家,回家也好。

9月19日,晴

收拾了东西要回家,领导终于叫我明天回去顶班,问他钱的事怎么办,讲还在查,但是我想回家嘞,算了,钱不钱的不管嘞,明天开完就去辞职,回家去,陪玲儿高考,帮家里割稻,镰刀都买好嘞!

纸张翻动声停止,最后一个日记停在九月十九日,程念摸了摸白纸,下面还夹着什么东西,翻开看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有个妇女和一个稚嫩的少女,她们戴着遮阳的草帽,并肩站在田里,背对着金黄色的稻浪,小麦色黑红的脸上带着笑意。

「回家……回……家」

驾驶室外传来鱼头怪的声音,程念转头,透明隔断上的青苔已经被鱼头怪摩擦了个干净,它怪异的已经失去人形的头贴在玻璃上,凸出的眼珠子望着程念手里的照片。

一滴滴泪水从鱼眼里滑落,嘴里还不停的发出声音,不再古怪,反倒像是一个中年男人忍耐的哭腔

「回家,回家,……我想……回家嘞」

程念捏紧了手里的照片,喉咙像是被石头梗住了,她想她已经找到了瓮眼。

什么样的执念能让已死之人化成怪物,是这个司机师傅,一直想要回家的心。

他想要回家,他想要和妻子女儿团聚。

听说家里的稻子割不完,他连镰刀都准备好了。

明明只差一天,他就可以回家了。

明明只差一天,他就可以和妻女团聚了。

难说造化弄人,老天不开眼,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

“对不起”程念心里难受,却还是抓住了照片,看着玻璃外的鱼头怪道

“对不起,我要破坏你的东西了”

她说完,抓住了照片两侧,分别向着反方向用力,只轻轻撕开一个豁口,她眼前便骤然发白,一整剧烈的失重感袭来将她击晕。

昏迷之前,还能听见鱼头怪一直喃喃道

「回家……回家……我想回家嘞」

白光将一切吞没,连同那些鱼头怪和那些青苔枯骨,每一具都是被苦苦等待却再无回音的人。

倘若世上真的有神明,何不高抬贵手,让他们梦中相见以慰余生?

只不过这些都不在程念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程念,程念,程念!你醒醒!”

昏迷不知多久,她终于有了一点意识,却被身边咋咋呼呼的高昂喊叫吵得耳膜生疼。

这声音都不需要睁眼就知道是钟明镜,和在小霞旅馆里几乎完全一样的震天动静,喊个人像是嚎丧似的。

“别吵了,我醒了”

程念闭着眼动了动手指,最先能发出动静的嘴巴出声叫停,然后是眼皮抬起,紧接着视野里一片乌泱泱的人头,全是和钟明镜差不多的少年人。

程念“……”

挤在最前面的自然是钟明镜此货,而他身边将程念团团围住的人群却不认得,只是看见她睁眼便叽叽喳喳起来

“醒了醒了!bug醒了!快去喊大师傅!”

一个红头发的少年炸了一样站起来喊人,他身边便有两三个跑走了,不知道是不是去喊所谓的大师傅

他一走缺了个口,立即有个娃娃脸锅盖头挤进来,像是赶集看热闹那样边看程念边问

“哎哎哎,她真的有阴阳眼吗?钟明镜你别是吹牛皮骗人的吧”

“放屁”钟明镜蹭一下站起“不信把你的葫芦仙叫出来,你看看她看不看得见!”

“你个大傻x葫芦仙能乱叫吗”锅盖头娃娃脸翻了个白眼,两个孩子立即斗鸡眼似的互瞪起来

两人身边有个双马尾辫女孩,一手推一个推开两颗头,圆溜溜的眼近距离盯着程念放光,软糯的声音甜甜道

“我还是第一次见有阴阳眼的真人唉,小姐姐你长得好漂亮,能不能给我讲讲见鬼是什么感觉啊?”

“见鬼还能什么感觉,等你过两天去考符咒自己炼一张贴脑门上不就能见了”

锅盖头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带着贱兮兮的讨打感。

“钟明奇你真的很讨厌你知道吗?!”钟明镜的声音远远压制过去,顺道还安慰双马尾辫女孩“棉棉你别理他,符咒课慢慢学不能急”

程念脑仁突突的跳,自己动手爬起来的时候还晕着,她感觉自己像是进了什么大眼萌小黄人的窝点,被围观着当成猴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