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二叔和二叔母的故事也就短短数语,但中间跨越的是一段令人唏嘘的属于二叔本人的痛苦时光。
这个话题是有些沉重的,以至于说完之后他们半天都没有再交流,直到钟明镜把她带进另一进两层小院。
仍然是那种非常古朴的灰瓦白墙,屋檐下方常年被风水侵蚀,出现了色彩难看的水迹。
像是将用了很久的毛笔在水里洗了又洗,甩出来仍然漂浮着乌灰稀释的墨汁。
青石砖铺在门槛下,黄铜色的木门被钟明镜推开,带着她边往里面走边说“这里是客宅,除了过年过节没什么人回来住,所以可能大部分时间只有你一个人,里面的设施都是比较完善的,每天都有人过来打扫,所以房间都是干净的,你可以任选一间”
说到这里,他略微思忖,又加了一句
“打扫卫生的也是葫芦仙,不用害怕,是两个老太太,可能嘴比较碎,但干活不含糊,穿红衣的是地婆婆,穿蓝衣的是天婆婆,你要是遇见,这么喊她们就可以了”
“好的”程念点头,钟明镜推开了正屋紧闭的门,等她进去后说“有什么问题就给我发信息,在你没有找到房子前,在这里住多久都可以,嗯,要是钟明奇带着一帮小鬼来烦你,你可以直接教训他们,没关系”
“懂”程念点头,钟明镜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感觉自己应该是交代完了,摆摆手就走了。
少年身躯消失在门外,程念松了口气,提着箱子出门,在上下两层转了转,选了二楼对着门的房间。
这里房子外表古朴,里面的家具也古朴,一开门就是表面铺着大理石的圆桌,桌子上摆着茶壶和茶杯,用手一贴,壶里的水居然还是温热的。
圆桌左侧窗下有架罗汉床,床上小桌两边都垫着软垫,罗汉床对面还有张长方形的桌子,上面只有一个小台灯。
桌子后面靠墙边有扇门,拉开一看,里面是卫生间
圆桌右侧有座高高的青竹绣屏,屏风后面就是床,床上被褥齐全,颜色雅致,床的另一边就是黑色的木头衣柜。
程念扫了一眼布置就开始找插座和房里灯的开关,桌子旁边和床旁边墙上都有插座,房间灯的开关一个在门边一个在床边。
她拿出手机一扫,嚯,这里还有不需要密码的wifi。
简直是太棒了!
程念笑眯眯收拾自己的行李,然后拎着东西去洗澡。
按照钟明镜所说,陷入瓮境的是魂魄,但是她从出来的那一刻,还是能闻见若有若无的水腥气。
等洗完了澡出来,她拿出自己的电脑插上电,开始在网上搜索68路失事公交事件的所有信息。
这件事发生在十年前,引起不小的轰动,当时的报道满天飞。
但她浏览了很久,里面来来回回的都只有钟明镜说的那些,既没有提到易建军日记里的那笔失踪的钱款,也没有提到他的家人后续,全程都是乘客家属和公交公司的官司。
程念皱着眉,搜寻了一个多小时后叉掉了68路公交车失事事件,转而开始搜索小霞旅馆。
进度圈转了一会,跳出来了一堆小霞旅馆,但没有一个是她之前住过的那个。
她只好叉掉,开始直接了当的搜索杀妻杀子案。
又跳出来了一堆词条,但还是和之前一样,没有一条符合那对母子。
这个徐庆强杀完人后还在逍遥法外,也没人发现小霞旅馆的前身里死过两个人。
就算是凶手可以处理掉尸体卖掉房子,难道也没有亲戚好友发现吗?
而且这可是两个活生生的人,消失了这么久居然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她想着,视线移开屏幕,然后落在了桌面上另一边的那封亲子鉴定书上。
刷,哗啦,程念再次打开这个文件袋,仔细的查看里面纸张上的时间
出具时间,2012年6月15日,
而现在是2022年。
从当时那对母子给她看的事件还原中,可以推断拿到亲子鉴定的当天就是凶案发生的时间。
也就是说这桩案子到现在为止已经过了十年。
十年前,又是十年前
她眼皮一跳,重新搜索68路公交车失事案,上面标注的时间是2012年9月20日。
其实这两个案子并没有什么太多的共同点,但程念就是觉得,这两个案子之间应该有什么联系。
她没有任何证据,纯靠直觉。
咚,咚咚
外面传来敲门声,程念如梦初醒,迅速叉掉电脑上的页面,将亲子鉴定书和玻璃珠收在抽屉里,然后站起来去开了门。
吱呀~
门被打开,外面站着个齐耳短发的女人,抬手对着她歪头一笑
“嗨”
她穿着一件高领黑色毛衣,外套绛色短夹克,贴身黑裤束出修长的小腿,尽头塞进了一双同色皮靴里。
看上去也就比程念大个两三岁的样子,身量也很高,似乎和钟明镜差不多。
鹅蛋脸杏圆眼,气质非常温和沉着,有种与年纪不符合的靠谱感,让人由心而生出几分信赖。
“你好,程念”她伸出手,对着程念微笑道“我叫钟明毓,很高兴认识你”
“你好”程念有些懵逼的和她握了握手,然后对方就跨了一步,推门进来了。
这本来就是人家的地盘,程念也不好意思不让她进来,看见钟明毓坐在桌子边,她就过去,顺手给人家倒了杯水。
“谢谢”钟明毓笑得很甜,接过来才对她说“在这里感觉如何,住的惯吗?有什么不舒适的可以告诉我”
“已经很好了”程念道“感谢你们收留我”
“不客气”钟明毓撑着头,直勾勾盯着程念。
之前被一群少年人围观的时候,程念都没有觉得局促,但现在却觉得很局促,她目光到处移动,然后落在了钟明毓的右耳耳垂上。
雪白小巧的一块,上面居然印着一枚墨绿色的蛇形纹身。
这其实没什么稀奇,很多人都喜欢在纹身,小小的很漂亮,但这个纹身似乎不一样。
它会动。
就在程念看它的这短短几秒,它已经绕着耳垂那块小地方爬了个遍,最后头咬着尾巴,环成一圈,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再也不动了。
“你果然能看见”
程念还没回过神,问“什么?”
钟明毓哈哈笑出声,歪歪头指着自己的耳垂道“这是我早年收服的灵物,好看吗?”
“好看”程念如实回答,随后又问“什么是灵物”
钟明毓“就是开了灵识的动物,它能听得懂我们说话,可以受我差遣,要是时间长久,说不定有机缘可以修成地仙,地仙就是……唉算了你上网搜一下就能知道,我就不科普了。”
程念点头,甩开其他乱七八糟的,直接切入正题“嗯,找我有什么事吗?”
“有”钟明毓也不打太极“听说你在找工作,我有个提议”
“嗯!”程念双眼放光,马上就来了兴致,却听钟明毓说“充分利用你的阴阳眼,给我们家出外勤的孩子们做顾问,酬劳按出勤次数,给你每一趟委托金的百分之六十,如何?”
“……”程念眼神瞬间暗淡,脸上的兴奋也消失了无影无踪,毫不犹豫拒绝道“不行”
被立即拒绝,钟明毓没有着急,甚至翘起二郎腿,左手托着下巴,右手敲敲桌面道
“别急着拒绝嘛,再想想,我这个提议时间上是完全自由的,收入不算太低,你完全可以当作一件兼职去做,其他时间还可以去做你自己的事情,比如……”
敲着桌面的右手指停顿下来,指向程念身后不远处,还摆着电脑的桌子。
“要找一个已经消失十年的人,你现在最缺的是两样,时间和金钱”
她笑着看程念“我这个提议,刚好两项都能满足”
沉默,长久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程念笑了
“好像我没有理由拒绝了”
“主动权还是在你手上”钟明毓说“,所有的外勤委托任务你都可以选择,如果你觉得搭档无法保证你的安全问题,你就可以拒绝,完全没有关系”
“好”程念说“我答应”
“爽快,好了,还有最后一件事”
钟明毓拍拍手,站起来接近了程念,在对方快要逃走的时候双手捧住她的脸,近距离看着程念那双眼。
漆黑的,没有一点灰色杂质,像是两颗水底的黑色猫眼石。
程念不太能接受和陌生人靠这么近,但退缩不掉,只能也看着钟明毓的眼睛。
却见对方那双原本黑色带灰的眼珠子缓缓变换,逐渐变成墨绿色。
她凑得很近,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印着两个程念
“你的阴阳眼,不是天生的”
程念一惊,问“什么”
“你的阴阳眼,不是天生的”钟明毓重复了这一句,接着说“你的魂魄,缺失了一小块”
魂魄缺失了一小块?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将程念劈的脑子发晕,她也忘记了尴尬,一把抓住了钟明毓的胳膊反问
“什么意思?什么叫魂魄缺了一块?”
可她刚问出这句,钟明毓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就退了色,缓缓变回了原本的样子,之后她就松开了程念,反口问道
“它和你说什么了?”
这个它,应该指的是什么?
程念立即看向她的耳垂,果然,那条墨绿色的小蛇从她的眼角爬回了耳垂,继续环成一圈沉睡。
刚刚和她说话的,就是这条小蛇,钟明毓的灵物。
“它说我的阴阳眼不是天生,而是因为魂魄缺失了一块”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程念的声音有些颤抖,她也不清楚那是什么情绪。
或许是对自己能彻底摆脱见鬼日子的一种渴望
或许是脑海里什么有什么被她遗忘的东西正在蠢蠢欲动,即将破壳而出。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她此时都像是被搁在灶台上已经烧开的水,焦急万分抓住钟明毓问
“什么叫魂魄缺失了一块,怎么缺的?能找回来吗?”
“魂魄缺失了一块?你去过检查处了吗?”
“去过了”程念额头冒汗“二叔母说我没有什么问题”
钟明毓眉头微蹙,复述了一句后反手握住程念的手掌安抚
“你别着急,虽然我暂时无法弄清你身上的问题,但你在这里时间还长,等过段时间,两个月后玄门各家会聚集金陵,那里有场小试炼”
“到时候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们家有个老神仙,一定可以解决你的问题”
“真的?”程念发着抖,宛如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般问“真的吗?”
“应该可以”钟明毓说“假如老神仙也解决不了,那整个玄门再也没人能解决了”
“好”
她松开了钟明毓,手指有些发抖,深深呼吸着像是安抚自己一样说道“我再等等,老神仙一定可以解决我的问题”
“程念”钟明毓有些担心“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程念摇头“我很好,你还有事吗?”
“没……没了”
“哦,那,我有点累,想睡觉了,就不送你了,慢走”
程念说完,也没动手轰她,只回身进了屏风后,钻进了床上,缩成一团。
外面静了一段时间,她才听见脚步声响起,然后就是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程念掀开被子,仰面躺床上,现在是下午,外面阳光普照,透过开着的窗户落在床头。
“缺了一块”
她抬手捂在自己的心口,脑海里涌起些细碎的,无法成形的画面。
尽管她极力想要拼凑起来,却怎么也没办法。
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记忆,她也不知道。
嘀嘀嘀,口袋里的手机嗡鸣,程念满脸懵逼的伸手摸出手机,扫开锁屏。
是钟明镜发过来的微信
【家主刚刚是不是见过你了,她说你状态不对,让我来问问】
家主?刚刚来过的只有钟明毓,她就是家主?
这倒是出于她的意料之外
【来过了,我没事】
【那就好,有什么问题就联系我,我尽量给你解决】
【好】
聊天简洁,很快结束,放下手机之后,程念真的感觉到了困意,大大的打了个哈切,然后闭上了眼睛。
至于刚刚她在想什么,这会儿已经完全被忽视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