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晴,太阳温暖的晒着,让程念感觉身上沾染的阴森鬼气都下降了不少。
钟明镜走在她身边,还背着那个巨大的包,乌黑毛茸茸的头发盖在耳尖上,少年抽条昂扬的身姿加上那个包,整个人就像是一棵树,把程念的阳光挡去了一半。
她有些无奈,将手掌塞进口袋,然后碰到了那枚冰凉圆溜溜的珠子。
程念垂眸,心里复杂的无法用言语描述,突然开口喊“钟明镜”
“怎么了?”
少年侧头,脚步不停,但是视线落在她身上
程念张了张嘴,鬼使神差的抬头说“你挡着我阳光了,好冷”
“啊?”
钟明镜一脸你在说什么鬼东西的表情,但最终还是往旁边走走,让阳光倾洒在程念身上。
温暖如期而至,程念将心里那些原本想要交浅言深的思绪压下去,指尖从那颗珠子上挪开拿了出来。
今天是星期三工作日,现在是早上八点四十五分。
工作日的九点之前,拥挤住宅区下的公交站牌前全是人。
大多是中年和青年人,疲惫而慵懒的或坐或站,彼此之间隔着层看不见的结界。
明明身在繁华都市,却好像孤立了除却自己以外的所有人。
还有零散的几个老人,提着小拉车里面装着新鲜蔬菜,虽然头发花白步履蹒跚,可状态看上去比他们身旁年轻的人们还要有精神。
程念跟着钟明镜站在公交站牌下,问“我们坐几路?&34;
“68”钟明镜从背包里抽出手机,头也没抬说“到底站下”
程念顺着一看,68路底站是……婆婆庄?
“我们去婆婆庄站啊”程念问
“嗯”在阳光下漆黑的屏幕上,钟明镜手指都快出残影,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听清反正百忙之中回了个字,随后又不知道在和谁交流,龇牙咧嘴的。
“婆婆庄站”程念声音细微的复述了一遍,再抬头时就看见公交车摇摇晃晃的过来了,车头上鲜红数字又大又醒目。
68
远远的慢悠悠的过来,越来越近,公交车站的阳光全部被遮蔽,好不容易感受到的温暖迅速消失。
叮——
车门缓慢打开,里面没有人下来,车站上稀稀拉拉的过去了几个上去了,钟明镜也往那边走,程念跟在他身后上了车。
上车的时候钟明镜左手还拿着手机,只右手掏出了张公交卡,毫不犹豫叮叮两下,对着司机往后一指“两个人”,低着头就进了车厢
程念站上第二层台阶,顺着瞄了一眼驾驶室,透明玻璃后的司机穿着浅蓝色的工装,戴着个很宽的渔夫帽,她只能看见个下巴。
从头到尾司机都没有侧头看一眼,像是对一切都没有反应。
程念感觉有点怪怪的,于是多看了两眼,然后就看见那司机转过头,渔夫帽下一张憨厚的圆脸笑眯眯。
她高昂的警惕心因此而下降,收回了那条想要往下跳的腿,恰巧此时钟明镜终于发现身后的人不见了,背着他那大包返回喊她“程念?快过来,马上要开车了”
“哦哦,马上来”
程念答应了一声,内心笑自己实在是过于敏感了,踏上台阶进了车厢。
气音短促,车门牢牢关上,瞬间隔绝了外面的气息并驶离了车站。
走掉之后,站在最前面的一个老人抖了抖,然后抬起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看天,紧接着问身边的人“奇怪了,怎么感觉刚才冷的不得了,太阳没下山啊”
“谁知道”她身边的老太太心不在焉一直看着马路尽头的方向,嘴里嘟嘟囔囔“怪了,车还没来,在前面卡住了??”
“你坐哪路?”
“68”
“再等等,应该快了”
交流十分短暂,很快就结束了,阳光持续倾洒而下,连车站上明星的巨型广告牌都在折射中熠熠生辉。
公交车的行驶基本都有规定时间,快也快不起来,只能慢悠悠的往下一站驶,微微摇晃中,几乎所有人都在昏昏欲睡。
程念也感觉有点困,但是她转头一看,钟明镜已经收起手机,把自己的毛衣拉上来盖住鼻子,靠在窗户边人事不省。
现在距离婆婆庄还有九站,不算远。
程念摇摇头,努力睁大眼睛,为了保持清醒,她开始试着转移注意力,去观察周围的乘客。
车里人很少,加上他们俩一共也就十二人。
驾驶室边上的横排座位上有四男三女,都是年轻人。
其中三个女孩应该互相认识,因为她们都戴着颜色鲜艳的假发穿着类似卡通人物服装,靠在一起的时候还互相挽着胳膊。
后车门竖排老弱病残专用座位上坐着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大汉,他脚下摊着沾满油污的工具包,包上印着小李汽修厂几个大字。
大汉身后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穿着马褂的老爷子,像是刚在某个公园晨练完。
程念和钟明镜都坐在车厢尾部第一排,他们隔壁还坐着一对年轻男女,两人中间挂着一根耳机线,耳机头分别塞在对方的耳朵里,耳机线延申之下十指相扣,这应该是情侣,女士露出来的无名手指上还戴着一枚戒指。
观察完所有人,程念才收回视线,然后突然发现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车里不是十二人,而是十三人。
可上车的时候她一眼扫过,就是十二人,中途也没有停车,什么时候多了一个?
脑海中昏昏欲睡的那根线骤然绷紧,这下程念彻底清醒了,她立即把口袋里的珠子掏出来放在眼前。
透明圆润的珠子在她眼中朝外发着丝丝缕缕的黑气,阴阳眼并没有问题,还是能看出不对劲。
程念松了口气,瑰丽的眸子离开那枚玻璃珠,一一扫过眼前所有昏睡人的身影。
正常,正常,正常,正常……
炽热的温度突然窜起来,灼烧着她的胸口。
是玉佛吊坠
确认正常的心声终结与此刻,程念忍下一句到了嘴边的脏话,十分无奈的收好珠子。
狠狠一胳膊肘捅在身边睡死了的少年身上。
钟明镜发出闷哼,清冽的眉蹙成小川。
她这一下用足了力气,正正好好打在他腰上,应是相当疼的。
可尽管这样,他还是没醒。
不好的预感成了真,程念感觉自己二十多年的良好修养已经快要断送在这两天。
驾驶室里司机的背影如常,车辆还在缓慢行驶,可是车窗外明明已经路过了两个站点,这趟车都没停,车载广播也没有响。
而玻璃外的那些人事物都镀上苍白的滤镜,阳光和阴影处全部变成一样,如同数部黑白默剧电影,无声无色的寂静上演。
车厢内部所有人除了程念全部陷入沉睡,没有一个是清醒的。
不正常到这地步,她的眼睛却什么也没看出来,这个认知第一次让程念起了丝恐惧。
这是未知的恐惧,远比直面小霞旅馆食堂那些烂的乱七八糟的躯体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