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霞旅馆3(1 / 1)

三扇门,一为因,二为果,三为冤

程念没有去拉钟明镜,独自转身去了黑暗中,钟明镜哎哎叫了两声,立即离开了原本的位置扑过去抓住她的衣摆。

“程念,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他问

“是”

只回了这么一个字,程念已经抓住了写着因的那扇门,往右一拧。

咔嚓一声,什么也看不见的钟明镜听见了门扉吱呀的动静,然后他抬头,看见万千光芒前,程念无所畏惧的侧脸。

耀目光辉散尽,微风卷着粉白的花瓣飘出门来,接触黑暗的一瞬间消失殆尽。

门内,是一条宽阔的樱花林荫

但是他们进不去,只能在门这边看。

应是炽绯春日,粉白花朵枝头盛放,吸引无数游客争相游览拍照

而人声鼎沸中,却是一张张根本就没有五官的脸。

钟明镜可能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场景,盯着里面缓缓说了句脏话。

程念稳稳站在门这边,扫过那些肉色的面皮,然后在人群里发现了不一样的两个人。

一棵花树下面,比在梦中见过更加年轻漂亮的女人站在那里。

她那时还是齐耳短发,穿着白衬衫蓝牛仔裤,仰头去闻离自己仅有几厘米远的一支花。

咔嚓

小小的拍照声音里,女人敏感回头,背着黑色背包带着拍立得的男人有些尴尬,憨厚笑着取下照片送过去

「不好意思,感觉很漂亮就拍了,送给你」

女人接过照片,微微一笑「没关系」

「你是一个人来玩吗?」男人问

「啊,嗯是」女人言辞闪烁,一瞬间露出点黯然神伤的味道

「听说前面还有更漂亮的花海,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听说前面还有更漂亮的花海,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听说前面还有更漂亮的花海,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没有五官的脸纷纷回头,站在男人身后围着女人,用没有嘴唇的头部发出同样的声音

「听说前面还有更漂亮的花海,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女人犹豫,说了别的却被声浪淹没,于是最后回答了好。

整条街的樱花突然飘散起来,就像是那些枝头的花朵变成了嘴,张开了一直往外呕吐出花瓣。

门外的他们什么也听不见了,只能看见那些花瓣将离去的女人和男人的身影淹没,然后密密麻麻的蠕动着最后又散开。

这时外面的樱花林变成了一家餐厅,男人和女人坐在窗户的位置吃饭,没有五官的服务员上了一盘新的布丁给女人。

女人用勺子舀起,一愣,里面不是布丁,而是一枚戒指。

她去看对面的男人,却见对方彬彬有礼的笑着越过餐桌握住她的右手说

「昨晚查了很久,想要向你求婚,但怕你觉得逼迫,所以悄悄放在布丁里,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如果你还没有结婚这个想法,就当作是一份恋爱的礼物」

女人却甜蜜的笑,将戒指放在男人的手掌心「给我戴上吧」

这回换了男人愣住,几秒后才立即喜上眉梢,拿起戒指万分珍重的托起女人的手,小心翼翼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在那枚戒指的见证下,他说「亲爱的,我起誓,会永远爱你,尊重你,信任你!」

「亲爱的,我起誓,会永远爱你,尊重你,信任你」

没有五官的顾客和来回上菜的服务员同时重复这句话,如樱花林里那样。

数次重复后,门内景象消失光芒退却,雪白的因字带着门与黑暗中消散静寂。

程念深深吸了口气,带着身边像是哑了一样的钟明镜,转身握住了鲜红色的果字门把

门扉照常发出响动,拉开后,露出了一间病房。

女人脸色苍白疲惫的躺在病床上,身边放着一个被包的严实的襁褓。

男人站在床边,仔细的拿起干净的热毛巾给女人擦脸擦手,掖好被角。

忙完这一切,他才抱起那个小小的襁褓小心放在旁边的婴儿床里,然后俯下身子仔细去看那张通红的皱皱巴巴的小脸。

只一眼,他嘴角的笑容就消失了,那双原本冷下来就显出凶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婴儿的脸,再也没有放松过。

“斯”钟明镜发出个意义不明的拟音词,然后什么也没说,病房门在他们眼前关上,再次打开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晚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让房间里的一切都明显起来

“这不是那个”钟明镜犹疑的指向后面黑暗里,他其实已经看不见刚刚他们出来的那扇门,只能凭借记忆随便指个方向。

但程念知道他想说什么,现在果这扇门里的房间,就是那个变成凶案现场的儿童房。

而西面靠墙的那张床上,正睡着已经有五六岁的小男孩。

他的床边有一坨漆黑的人影,月光照进来的时候,门边两人才看见,就是男人。

他蹲在床边,两只眼睛如之前那个病房里一样,死死盯着小男孩睡梦中的那张脸。

钟明镜远远的看不见太多,但是程念之前在梦里见过,小男孩的长相确实和男人不太像,但是却和他妈妈有九分相似。

再说了,怀疑不是自己的孩子完全可以去做亲子鉴定,这半夜跑来看孩子脸是有什么大病?

想到这里,场景再次变换,又是医院。

这一次只有男人一个人,他站在一道检测门外,过了一会去了窗口拿出来一封纸袋,袋子上程念看见了非常熟悉的四个字,亲子鉴定。

男人拿到了这个袋子,呆呆站在走廊里好长时间,最终还是没有打开,一路出了医院,坐上车,开到了一座小学前。

在人群里,他看见了接孩子的女人,立刻开了车门跑下去,弯着腰堆着笑,嘴里不停的说着些什么,他们听不见,但程念看见嘴型

大约是对不起,跟我回家吧,以后不会了这样的话。

女人先前还不愿意搭理,但挨不过男人几次三番的软话,最终还是带着孩子上了他的车。

然后天再次黑下来,又是那个儿童房,这一次床上躺着女人和小男孩两个人,门扉吱呀打开,男人走了进来。

月光凌然,照亮了他左手上的文件袋,和右手上的剁骨刀。

旅馆餐厅里蝾螈厨师拿的同样的武器。

他走进来,将文件袋放在东面墙的柜子上,缓缓靠近了床,低头看着床上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一段时间后,他毫不犹豫举起了剁骨刀,一刀,就砍下了睡在里面的孩子的脑袋。

鲜血喷溅而出,溅在了女人脸上。

她在睡梦中皱眉,迷迷糊糊抬手抹了下脸,然后睁开了眼。

月光下的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已经身首分离的孩子的尸体。

她愣住,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脖子也一疼,温热的血液流了满床,女人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看见了身后的行凶者

是她曾赖以信任的丈夫。

两个人都死了,男人却还不满意。

他提起剁骨刀,不言不语的一刀一刀用尽了全身力气。

叫这两具鲜活的肉体,变成两摊无言的烂肉,到这时候才停下来。

鲜红的果字熊熊燃烧,将这扇门和所有场景燃烧殆尽,什么也没留下。

“我靠”钟明镜震惊的只会骂脏话了“畜生啊杀人不眨眼!”

程念一语不发,转身朝着冤字门而去,钟明镜一边震惊一边跟上。

进了门,她没有去看那张满是鲜血的床,而是跑到东面墙那座满是灰尘的柜子上一通翻找,动作急切,

“你找什么呢?”

“亲子鉴定书”程念百忙中回答“刚刚的场景里那个凶手就是把它放在了这里,怎么找不见了?”

“找那个有什么用”钟明镜抱胸靠在门上“那男的能下杀手肯定是确认了不是自己的孩子啊”

“万一呢”程念站起来,回头看他说“万一他没看过呢”

“没看?怎么可能,没有证据他为啥要杀人?”

“难说,还是看看安心”

程念说着,一把抓住了柜子,往外一挪,柜子上的玩具一阵响动东倒西歪,墙壁缝隙里传来了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钟明镜立马站直,不由自主跑过来和程念一起把柜子挪开。

灰尘漫天飞舞,程念钻进墙壁和柜子的缝隙中,一把捡起掉在地面上的文件袋,几下抹开,上面黑色的亲子鉴定几个字就露了出来,最旁边还写着机构的名字。

拿到这东西,她的心就怦怦直跳,看身边,钟明镜也咽了口水,紧张的说“你,你打开看看”

尘封已久的绳索被绕开,里面一份薄薄的纸张被程念抽了出来。

完整的像是新的一样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专业术语,他们直接掠过去看了最末尾的那句话

{根据dna分析结果,待测父系样本徐庆强是待测子女样本徐亮亲生父系的可能为百分之999999}

钟明镜缓缓骂了句听不懂的方言,却见程念只看了一眼就把鉴定书塞回去了回头问他“能不能具体说一下,你们接到这次委托的具体情况”

面对程念的问询,钟明镜的表现没有之前那么抗拒,只是犹豫了一下就开始讲他是怎么接到这个委托的。

他们钟家专职就是净化鬼怪凶宅,因为开价并不高昂,所以上门的委托非常之多且基本普通人居多

一周前,有个胖胖的女人上门。

说她家有个旅馆,开业七年了都正常的很。

两年前她父亲去世,她就继承了旅馆。

一开始还好好的,没几个月就突然开始出事,接连失踪了好几个客人,都是从这个旅馆走出去就失踪了。

因为这件事,警察来来回回搜查了好几拨,愣是什么也没发现。

虽然没有什么明确证据证明旅馆造成了那些人的失踪,从监控看人也是离了旅馆才不见,但是架不住周边谣言四起,于是常住的几个客人连夜就抱着行李跑了。

本来就是靠那些不舍得租房的打工仔或者附近的居民来维持生意,这事一出生意就逐渐冷清。

正在老板娘一筹莫展之际,屋漏偏逢连夜雨,她八岁的女儿突然开始梦游。

明明每天晚上都睡在床上,但早上人却躺在走廊里,就算是把门锁上也没用。

两天后,女儿就生病了。

为了搞清楚这件事,老板娘半夜没睡觉,坐在女儿身边。

墙上指针一到十二点,女儿就突然从床上坐起来,两只眼直勾勾看着门,老板娘问她,她就说“哥哥来找我玩了”

刚开始老板娘以为她说的是哪个隔壁的玩伴,但是女儿却直接爬起来,穿上鞋子就要开门,被老板娘阻拦后,她就一直说“哥哥在等我”

老板娘问哥哥在哪,她说在门外,哥哥就在门外。

深夜的旅馆,好几天都没有客人了,连唯一一个小工也好久没上班,哪里来的哥哥?

就在这时候,门外真的传来了拍皮球的声音。

砰砰砰的有节奏,而且非常近,像是门外真的站着女儿嘴里的哥哥。

老板娘吓出一身冷汗,抱着自己女儿死活不撒手,硬生生盯着门坐了一夜。

第二天她就多方打探,没几天就找到了钟家。

于是钟明镜就来到了这里,给老板娘的女儿守了一夜门。

当晚小朋友就退烧了,那个皮球声音也不见了。

但整个旅馆的阴气还是非常重,尤其是餐厅,冒着血光之气。

而老板娘已经很久没睡觉了,精神萎靡的看上去要随时晕倒。

为了让她安心,钟明镜就住进这里,并且告诉老板娘,直到完全解决之前他都不会走。

谁知道老板娘大概是觉得诡异的拍球声音消失了,店里还有大师坐镇,可以开门了,居然大搞促销,降价吸引进来程念这个一无所知的穷鬼。

“还好”钟明镜说“还好你也不是个普通人”

程念不置可否,问“所以餐厅那个厨师是怎么回事”

“那是具流浪汉的尸体,被只野鬼借尸还魂占了”钟明镜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这个旅馆做了厨师,估计在这个旅馆失踪的那些人,全都是吃了他的东西被迷惑,自己游荡去这个厨师的巢穴,成了他的盘中餐”

程念突然想起之前餐厅里见过的那几个人“所以餐厅里除了厨师之外的那些,就是失踪的受害者?”

钟明镜点头“全是失踪受害者的幻象”

“原来如此”程念说“怪不得都是那样一副尊容”

此话一出,钟明镜就神情古怪的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像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的问“你真能看见啊”

“是啊”程念无奈“都说了两遍了”

他摸摸脑袋“实在是很稀奇,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真的看见阴阳眼的拥有者”

“呵”程念讪笑,把鉴定书塞进了自己的行李箱,在屋子里环视一圈才说“你说那个厨师是活尸,那你刚刚是彻底杀了它吗?”

“那当然”

钟明镜志得意满“虽然我没有阴阳眼,但我可是钟家年轻一辈最厉害的清理师,我的剑是祖父那一辈传下来的,从没有任何一个怪能从我手中跑掉”

“你确定……”

程念挑眉,眼皮一抬,表情却在望到他身后那时僵住了。

钟明镜见她这样就头皮发麻,立即回头做出防御姿势。

却见他身后除了那个黑洞洞的门,什么也没有。

但多年的除鬼经验让他不敢放松,头也没回问

“程,程念,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程念看见了什么。

她也无法用言语描述。

在那双静谧的眼眸中,她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

或许不能称之为人。

那是一大一小,长发长裙的女人和小熊家居服的男孩。

小男孩仍然是那张彻底毁掉的脸,抱着一只圆圆的足球,他身边的女人脸也一样毁的彻底,裙子上满是血迹,只从嘴的部位张开了一条缝,一张一合

「帮帮我们,找到他」

程念不敢点头,也不敢应答,女人就站在那里,一直说,一直说。

拉锯了很长时间,她还是叹息着垂眸问“我帮你,你就能放我们走吗?”

「能」

钟明镜看不见这两个鬼怪,却能听见程念的声音,他立即把手放进背包握住剑柄同时低声告诫

“不管你听见了什么请求,不可以轻易答应,阴间鬼的要求,办成了并不会有什么好处,但你要是没办成,命就没了”

“没关系”程念回答“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她按住了少年的肩膀,站出来说“我要怎么帮你们”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孩子,小男孩便走进去,站到了置物架边,指了指置物架的最右边,有个极小的玻璃珠。

程念过去拿起来,玻璃珠入手的触感非常凉,就像是寒冬腊月碰到了冰块那样,短短一会就冻的她指骨发疼。

「谢谢你」

女人说了这一句,带着孩子就消失在了原地,

程念立即感觉手中玻璃珠动了一下,她瞄了一眼,然后就把珠子塞进了口袋里。

暗影消失,阳光普照,再回过神,两人已经站在了一楼楼梯口。

这回程念终于发现,楼梯下面的大厅里滚动的浓雾全部消失了。

“东西还是放我这里吧”

一出来,钟明镜立即伸出手掌对着程念,他是想要那颗珠子。

不是因为那是什么好东西,而是怕它会对程念这个生人造成什么影响。

“没事”她绕开他的手,提着箱子转身去往楼上走,钟明镜吓了一跳,什么都忘了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你你你去哪啊?”

“上去啊”程念回头“我回自己房间”

“你还住这啊?”少年震惊“你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吗?”

“短时间内比这里还便宜的栖身之所,我已经找不到了,而且这里不是已经被你清理干净了吗?”

她使劲挣开了少年的手,往上走了两三步,又被身后人喊住

“喂”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目光灼灼“有一个地方,包三餐住宿,不要一分钱,还有独立卫浴,你去不去?”

“嗯?”程念两眼放光,立即回头走下来“去”

吱呀,一直锁着的大门从外面拉开,一个胖胖的女人牵着个小女孩跨进来,第一眼就看见了拿着行李的程念和钟明镜。

那张圆润的脸立即容光焕发“大师!你怎么起这么早?啊还有妹子,怎么拉着行李箱,不是说要住几天吗?”

“不住了”程念说“有了新去处”

老板娘表情立即暗淡,去看钟明镜,却见少年背着大包径直往外走,头也没回丢下一句“这里已经清理干净,后续有问题再联系”

说完人就迈入了晨光里,程念赶紧跟上去。

开玩笑,免费住宿还在这位身上系着呢。

微凉金黄的阳光洒下来,落在玻璃门上的陈旧灯牌,小霞旅馆四个字在照耀下透出光亮,阴沉已经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