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方才那女子用来盛汤药的碗勺,也是做工精细、用料考究,只有王公贵族才有机会使用的漆器。
他这是在哪儿?
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他记得他不是跟先生……
韩识忽然紧咬牙关,面色痛苦,双眼紧闭,抬手扶住了头,另一只手紧攥到关节泛白。
对了!
他骤然睁开眼。
他是跟先生在一起,他们在离京返乡的途中遇刺了!
那先生呢?!
他都能活着,先生一生厚德载物,总不可能……
门乍然间被推开,一女子迈步进来,身后跟着一身形高大的男子。
韩识瞬间看过去,却没看到他最为熟悉的身影。
女子应当是先前给他喂药的那位,男子……
韩识顷刻间瞳孔骤缩,当场怔愣住。
男子冲着他一笑,“可感觉好些了?”
韩识张了张嘴,舌挢不下,大脑一片混乱。
他目光惊愕地看向男子,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好半天才迟疑开口。
“濯……濯阳将军?”
乍然再听到这个称呼,迟炳微微一怔,第一时间竟是没反应过来。
他身旁的女子端起了药碗,走到床边,接话道:“叙旧的话有的是时间说,这碗药再不喝就得凉了。来,张嘴!”
韩识看着喂到面前的汤药,面色困窘,连忙摆手。
“不不,先前已经麻烦了姑娘,还是在下自己来吧。”
女子面容明亮艳丽,耳旁坠着一对玲珑赤玉镶金蝴蝶耳坠,乌黑的秀发用金簪盘成精致的单螺髻,瞧着便是个热情又活泼的姑娘。
“行,”听了韩识的话,涂银也不强求,将药碗递给了他,“拿好。”
韩识接过药碗,却没有喝,而是再次看向涂银,正要开口询问,一旁的迟炳看穿他的心思。
“谢先生在隔壁卧房,没有性命危险。”
韩识眸光一颤,刚要放下手中的药碗下床,迟炳再次开口,“他还昏迷未醒,有专人看顾着,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杪叶姑娘那一脚踹得也是精妙,但凡再多一成内力,韩知遇就能被重创出内伤。
韩识动作顿住,看了眼迟炳,目光落在汤药上。恍惚间,疼痛信息终于传导到大脑内部,皮肉筋骨的疼痛感使他瞬间白了脸色。
涂银本身就是来瞧他伤势的,此刻见他醒来,思觉他定有许多疑惑想问迟炳,便自觉地出了卧房,顺手带上了门。
一扭头,便瞧见院中多了一道人影。她定睛一看,双眼乍然亮起,刚要张口出声,看见那人的动作,连忙噤了声,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
涂银刻意压低了声音,做贼似的,“师父~您怎么来了~”
言落似是司空见惯,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声音平淡。
“主子吩咐,若那二人主动询问,让庄里人酌情回答,事后逐字逐句反馈过去。唯有一点,不可暴露与言公子有关的任何消息!”
“好~徒儿知道了~”
涂银重重点头,忽然想到什么,又悄声开口问:“那言公子那边需要我去告知吗?”
“不必,”言落摇头,“我已将此事与他说了。”
真正的言念温居住在归墟山庄,他的身份只有少数人知晓。
先前追杀侯府世子的人大多被他们除掉,主子之所以让言公子住在这里,一为安全,二为防忠犬的狗鼻子。
“如有必要,你可以为他易容,以便他在庄子里走动。”
涂银乖巧点头,“嗯!师父放心。”
虽然她的易容术不及师父的出神入化,但也称得上精湛,她一定可以的!
“嗯,”言落微微颔首,“待言归自扬州行商归来,记得让他去寻主子一趟。”
“嗯嗯!”
“嗯,再会。”
言落说完,迅速离开了。
“怎么这么快就……”
涂银话还没说完,那人的身影已经瞧不见了,她有些失落地嘟了嘟嘴,低下头,轻轻踢了踢脚边的落叶。
“走得这么快……”
正嘟囔着,面前突然站了一人,眼前多了一只手,手里是一个油纸包。
涂银蓦然抬头,瞧见言落后,满脸惊喜。
“师……”
意识到自己声音过大,她连忙压低了声音,眼眸亮晶晶的。
“师父~这是给我的吗?”
“嗯。”
言落应了一声,淡漠的眼神中多了丝别的情绪,“上次你不是说想吃了?”
涂银接过油纸包,激动地扑到了言落怀里,头靠在她的肩上,嘴角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在她的耳畔低声道:“还是师父最疼我~”
言落耳根微红,轻咳了一声。
涂银立即撒了手,乖巧老实地站在她面前。
言落神色漠然,语气平静,“言归不在,庄里的事情你和迟炳多顾着些。我走了,再会。”
“师父再会~”
涂银招着手,看着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不由捏紧了手中装着糖果的油纸包。
唉!什么时候她才能跟师父一起行动啊……
屋内,韩识得知迟炳是被言念温掉包假死后,瞠目结舌,内心波涛汹涌。
“可他为何如此?”
迟炳似是想起一些不太好的事情,苦笑了一声。
“众人只知我出言不逊得罪了她,却没几人知道,我实则是冒犯了那位……”
三年前,临近年关,他被允自乾州边关回京探望亲属。途中经过数郡,他发现豪强势力蛮横,甚至出现豪强和地方官员勾结起来欺压百姓的事情,因此多逗留了几日,将那些人的罪证记录了下来。
他自以为当今圣上是位开明仁善之君,返京面见第一件事,便是将此事上禀,希望皇帝派人去整治地方势力。
无极殿内,位居宗正卿的“言念温”也在,听言瞥了他数眼。他当时不以为意,只当是她初次见他,这才多看了几眼。
不料,皇帝轻扫了几眼呈到龙案上的证据,手边的茶杯瞬间砸了下来,伴随着他阴沉的声音。
“边关事务不够你做的吗!?”
他当场愣住。
那时他才知道,他眼中乃至百姓心中的那位爱民如子的仁君,不过是一只披了羊皮的恶狼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