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儿是失魂症,是得了失心疯人傻了吧?
晏青云如何听不出来言念温的言外之意,他只是记起那段在淮阴侯府的时光罢了。
如今的西凉和南邵算是明面和睦的两个大国,可九年前不是这样。
记忆中的南邵内部纷争不断,难民几乎随处可见。
他六岁时,父亲的政敌设计绑架他并卖给了略人,叮嘱卖得越远越好。略人见钱眼开,再三保证定会将自己卖去距南邵最远的北漠。
他幼时贪玩,并不喜欢被拘在练武场习武,好不容易凭着一身偷鸡摸狗的三脚猫功夫逃走后,却被略人的同伙发现,一路追赶。
他一路逃往人数多的地方,出巷口时不慎一头扎进淮阴侯夫人怀中,险些撞倒她。他因几日未进食,体力不支,晕倒了过去,再醒来时,人已经到了侯府。
从府中的仆从口中得知,自己是在西凉,身处西凉的淮阴侯府中,是淮阴侯夫人救了他。至于那些个略人,已经被侯府的人押去了京兆府。
听他们说,淮阴侯得知此事后,骂骂咧咧地带人出去了。没多久,便听说那些被略人囚禁并打算卖个好价钱的孩童妇女们全数获救,而那些略人则被端了在西凉的巢穴。
起初,他并没有告诉他们自己的名字,毕竟两国虽无大战,骚扰边境之事却是常有,关系十分紧张。
淮阴侯夫人瞧他无处可去,便打算收养他,让他给四岁的小阿婴作伴。
在得知自家夫人要留下他后,淮阴侯看着他沉思了许久。后来,淮阴侯夫人为他取名为“空”,唤为“褚空”。六岁的他便成了褚聿的二弟,褚婴的二哥,成了他国侯府中的一员。
记得有次,小大人似的阿婴坐在院中摆弄着沙盘,褚聿则在一旁摇头晃脑,满口之乎者也。
瞧见淮阴侯过来,褚聿眼珠一转,走到阿婴身边,当着淮阴侯的面故意开口。
“女孩子整日舞刀弄枪的作甚?不如随阿兄一同寻那书中黄金屋,瞧那颜如……哎呀!娘!爹又打我!”
淮阴侯一脚踹了个空,随手抄起一旁的扫帚指向他,恨铁不成钢地瞪大了眼睛。
“别说是你娘,今日就算是老祖宗来了老子也得收拾你!”
“妹妹!妹妹你快拦下爹!”
“兔崽子你给我站住!你是想让我褚家枪无人可继是不是!?皮痒了老子这就给你挠挠!”
“哎呦我的屁股!二弟!二弟快帮我挡挡!”
他想去帮着拦一拦,身旁年仅四岁的小阿婴却突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头也未抬,声音中仍带着稚嫩,说出的话却十分老成。
“爹这几日受了那些文官的气,心中烦闷,大哥只是想借此让他发泄出来,随他们去吧。”
淮阴侯夫人也看了过来,目光温柔,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别看你爹他不拘小节大大咧咧的,谁要是说他一句,那心里可有小本本记着呢。”
他一时怔在原地。
他自小便没见过娘,也没有这般可爱的小妹……
藤椅上坐着满眼温柔笑意的侯府夫人,耳边是淮阴侯的骂声和褚聿的求饶声,身处异国他乡的小晏青云垂眼看向身侧面容稚嫩,却透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沉稳的褚婴,眸光闪烁。
他想,若是他也有娘亲和妹妹,王府中应当也该如此热闹吧。
“殿下?”
耳边传来温润的声音,晏青云瞬间收回了思绪,对上那双透着薄凉的桃花眼。
察觉自己走神,他扯出一抹哂笑,随口找了个话题,“本王在北关时便听闻圣上偏宠言大人,今日一瞧,果不其然。”
言念温嘴角噙着的笑意淡淡,掩下心中复杂的思绪,面上继而扬起一抹傲气自满的笑容。
“这人嘛,总得往上爬不是?”
说话间,她微微抬手,一旁的言叶十分有眼力见地伸出手臂,任她扶着自己的手臂上了马车。
车窗处的精绣布帘被撩起,露出那张温雅的面孔。
“今日难得休沐,殿下回府后,切记交代府中的厨子做些清淡的饭菜……”
那人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唇瓣开合,“省得整日‘咸’得慌。”
盯了她一路却找了这样蹩脚的理由,可不是闲得慌没事找事吗?
言叶惯会行事,听自家主子的语气讥讽了起来,当即轻蔑地哼了一声,瞥了眼晏青云,自顾自地坐上马车,拿起缰绳。
“我家相爷的时间可宝贵着呢——驾!”
言念温勾起一抹轻笑,扫向晏青云的桃花眼中满是嘲谑后的愉悦。
晏青云站在原地,看着她白皙的手随意地松开帘子,那双眼眸随之被完全遮挡了去,随着马车渐行渐远,不禁有些晃神。
这时,饮流姗姗来迟。他看着站在宫门外不知看着什么发呆的自家主子,不由心头一跳,三两下跳下马车飞奔过去。
“主子!”
晏青云有所反应,回头看了他一眼。
饮流及时刹住脚步,大大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
晏青云看了他一眼便没再看,余光瞥到马车的位置,抬脚向马车走去。
想到刚才那一幕,他微微晃了晃脑袋,抹掉了心中浮起的念头。
他在想什么呢?
他们是兄妹,眼眸相像也是应该的。
嘶!疼!
头疼欲裂,痛入骨髓!
口中又是何物?竟如啮檗吞针般……
韩识努力睁开眼,恍惚间看到一个物什递了过来,下一瞬被喂进一勺汤药,口中顷刻间苦味弥漫。
“哎,醒了?”
还没待他看清,身旁那人的动作停了下来,惊讶出声,放下手中的药碗,眨眼间便没了人影。
视野渐渐清晰,韩识发现自己正靠坐在床上。他目光怔怔,视线低垂,落在身上盖着的触感舒适又温暖,绣着精细花样的锦衾上。
视线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看向别处,打量起周遭的环境。
屋内十分宽敞,弥漫在空气中的药苦味夹杂着淡淡的檀香。
也不难怪,这屋里虽布置得简洁,可从床榻衣柜到桌椅镜台,甚至是屏风的木料,竟都用的是名贵的紫檀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