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满朝哗然。
作为跟踪人员之一,晏青云心里跟明镜似的,并没有多意外。
皇帝眸色微沉。
昨夜司隶使带来的消息他仍记忆犹新。言念温如果与谢儒渊有私交,那谢儒渊作何在还未乞骸时对他多次弹劾,言念温又为何对谢儒渊冷言冷语?
更甚者,言念温还亲口派人杀了谢儒渊!
哼!
林作仁啊林作仁,你未免也太着急了些!
他目光流转,转而落到了言念温身上,声音威严低沉。
“言卿,你对此有何解释?”
言念温闻言起身,身上的狐白裘盖住了大半官袍,再加上那张透着文弱书生气息的脸,衬得她在这腥风血雨的朝堂里格格不入。
“回禀陛下,确如林大人所言,微臣昨日见了谢先生。”
听言念温直白地承认,林作仁本该高兴,但不知为何,他的心头突然浮起不祥的预感。
这厮心中城府极深,面上带着虚伪假善的笑容,说出的话总能颠倒是非黑白。
果不其然,只听那人接着道:“然请陛下明察,微臣昨日本于金满楼中用膳,是谢先生遣其学生韩知遇邀臣品茗居一叙。”
“哼!”
林作仁紧跟着冷哼出声,“谢儒渊私下回京,不面见陛下却寻你一臣子。而你身为一国之相,谢儒渊而今不过一庶民,他要见你,竟是你去走动拜访他?
况且,你二人先前并无多少交集,他宁愿得罪陛下也要回来私下寻你,是叙旧你二人先前如何于朝堂冷嘲热讽吗?
再者,谁知你不是特意在金满楼候着,就等着他遣人来邀你?”
相较于林作仁的义愤填膺,言念温不急不躁地侧耳听着,待他尽数说完才转头看向他。
“对于林大人的诸多疑问,容本相一一回答。”
她转过身面向林作仁,温润的嗓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首先,上至耄耋老者,下至三岁孩提,皆知大邵以孝悌为先,尊师敬老为次。谢先生学富五车,桃李满天下,更为古稀老者,本相尊其敬其有何不可?
长者行动多有不便,本相即使自幼体弱,却也不至于弱到连路都走不得。既如此,便是本相去见他又有何不可?
其次,对于谢先生寻本相一事,不过是谢先生记挂城外的贫苦百姓,对本相提些建议罢了。本相知他私下回京不妥当,昨日多次劝他尽快离开,谢先生于昨夜便离京,如今早已在归乡的路上了。”
晏青云内心嗤笑了一声。
好一个“归乡路上”!若不是已经知道真相,他还真就信了。
“至于最后一问……”
言念温唇角勾出一抹笑意,张扬且肆意,那双桃花眼直直对上林作仁的视线。
“金满楼的美酒佳肴乃京城一绝,难道林大人给本相下了禁令,本相去不得?”
位于上位的皇帝眸子微眯,目光掠过言念温时极快闪过一丝精光,最终带着狐疑和审视压在了林作仁身上。
“你休要胡言乱语!”
感受到皇帝的视线,林作仁面色一骇,“你去金满楼用膳,本官自然同你一样!”
该死的言念温!
他要是对皇帝亲封的一国宰相下禁令,先不说他没这个权力,就算有,只要他敢做,那就是将巴掌响亮地打在了皇帝脸上!
言念温似乎只听到了他的后半句,桃花眼中的笑意渐浓。
“实不相瞒,本相去金满楼主要为看姜家的好戏,殊不知林大人你……”
说到此处,她突然露出一副惊愕的表情,像是没料到这个与她针锋相对了数年的人与她竟是同一阵营的。
此话一出,林作仁便感到自己身上落下了数道视线。
姜家是林家先前的盟友,他若是去金满楼看姜家好戏,那他林家党派的人会怎么想他?
可姜家是皇帝金口玉言下的判决,若他否认,岂不是明晃晃告诉皇帝,老子跟你不是一条心的!
“言念温!你休要转移话题!”
林作仁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你与谢儒渊一事全都是你一面之词,他若为那些百姓寻你,何至于藏头露尾遮遮掩掩?再者,一更城门便已关闭,你说他夜间离京,岂不是你滥用相权助他离去?”
说罢,不待言念温开口,他迅速对皇帝跪下,义正辞严,神情诚恳,仿若为国贡献多年的老忠臣。
“求陛下明鉴啊!微臣为大邵以及陛下办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言念温身为一国之相,却以权谋私,私下滥用权力助那谢儒渊离京,以此隐瞒陛下!微臣恳请陛下明察!捉拿谢儒渊,当众对质!”
桂遂良板着张脸看着这一切,揣了揣手,内心琢磨着自己要不要附和几句。
皇帝黑着脸看着跪在地上口口声声喊着为他好、为大邵好,让他派人捉拿谢儒渊与其对峙的林作仁,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蠢货!就这脑子还想扳倒言念温!?
言念温说谢儒渊离京归乡,那是给众人的说辞!
追杀谢儒渊还有他司隶使的份,他这个皇帝是有多愚昧无知才会帮着他给自己挖坑跳!
皇帝的脸黑得能滴墨,偏偏林作仁头也不抬地跪趴在地上,浑身透着“忠心耿耿”四个大字。
皇帝手边新换了没几天的茶杯被拿起,狠狠摔下!
“你要告发言念温,证人却还要朕给你找?!”
林作仁被烫得一个哆嗦,却不敢叫喊出声,只能咬着牙忍着,面上还得装出爱国忠臣的模样,通红的双眼闪着泪光。
“陛下明鉴啊!微臣不敢!微臣只是过于心切,可言念温他滥用职权一事的确属实啊陛下!”
这时,一身高八尺的官员自队列中走出,面上英挺剑眉斜飞,眼神坚韧,总让人觉得他不该站在文官队列,反倒该是个武官。
他随着林作仁跪在地上,扬声道:“恳请陛下明鉴!”
好个涂台!
好个新科状元郎!
好个狼子野心的林家!
皇帝面上波澜不惊,内心已经将林家一党骂了个狗血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