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想到今早尤拾汇报的内容，此刻再结合她这一番话，方才有了笑意的脸色再次沉了下来。
司隶使顺着线索彻夜搜查，最终查到了姜府余孽以及林家的头上。
林作仁狡兔三窟，留了后手，暂且追究不得。
而姜余丰，入了诏狱还不安分，竟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对他亲封的宰相下手！简直狼子野心！
言念温只当没瞧见他面上隐隐的怒气，再次开口。
“如此一来，刺客一事有了交代，陛下不到两日便查明凶手，百姓看在眼里，安在心里。二则，姜余丰贪污腐败，其所得大多源自民脂民膏。陛下金口玉言，赦天下，却为公正、为百姓而不赦姜家，百姓闻之歌颂，谈之欣然……”
皇帝凝着神色听着，内心的那块疙瘩被她的话语碾碎成粉，渐渐消散。
言念温的意思是：依律典讲，姜余丰以下犯上，刺杀上级官员，又蔑视皇权，侵犯天子尊严，此为“不义”与“大不敬”；依世故讲，姜余丰搜刮民膏，剥削黔黎，惩其可泄民愤，得民心。
他之所以唤言念温来，一是想知道他对刺客一事了解多少，二则是纠结姜家赦免与否，想听听他的见解。
此番对话下来，言念温应是不知晓行刺背后的幕后者，还提出了如此合他意的策略，句句都为他着想。
皇帝默了默，不禁想：若是他不派赵让去侯府探望，言念温是不是就打算让他遇刺一事不了了之？
提出让姜家当这个替罪羊，究竟是他与姜余丰私下不合，公报私仇，还是真的仅为他这个天子的声誉考虑？
那坐在“金窝”里的少年用左手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
“至于查抄的金银……严冬将至，陛下心系黎民百姓，将所抄银两拨出几成兑成粮草，待寒冬时节为贫民开设粮仓，博施济众，民心所向，自会水涨船高。”
至于那些钱财是否真的被拨下去兑换粮草，那就是日后的事情了。
皇帝不由想到数年前的殿试上，少年立于阶下道出的那句——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无极殿中，全程只言念温一人在开口，皇帝暗自思忖，心中有着较量。
赵让眼观鼻鼻观心，听到最后那几句话时，微微偏头瞧了她一眼，再偷偷瞥了眼郁气已经消散，明显面色好转的皇帝，不由暗下咂舌。
还得是言相，三言两语不仅猜测到圣上的郁结所在，还提出了解决的法子！
这提议个个都是为圣上，连他听了都心动。
皇帝的心情如雨后晴空明媚了起来。
“爱卿所言，甚合朕意——尤拾？”
暗处的尤拾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了言念温一眼，自暗处现身，单膝跪在了龙案前。
赵让眼神微闪。
司隶使行在暗处，大多人只闻其名，甚至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可现在，陛下却丝毫没有避忌言相……
言念温看了眼突然出现的尤拾，微微诧异，又很快恢复了平日的神色。
皇帝将她的反应揽入眼底，对尤拾道：“方才言相所言，你可都听清楚了？”
尤拾答道：“清楚了。”
“那便按他说的去办！”
“喏！”
只一眨眼，殿内便没了尤拾的身影。
言念温神色如常，垂眸看着杯中的茶叶，心中默默估着尤拾的功夫高低。
皇帝看了过来，“爱卿若喜欢这银山清心茶，便带些回去。”
说着，他给赵让使了个眼色，后者连忙退了出去。
见此，言念温站起身来，躬身行礼，“微臣谢陛下恩赐。”
行礼间，皇帝又瞧见她衣袖间一闪而过的那抹白，目光微顿。
“……不必多礼。”
赵让很快回来，手中捧着一包贡茶，态度恭敬地放到了言念温身旁的桌案上。
言念温微微一笑，颔首表示谢意。
赵让也笑了笑，将狐白裘拿来递给她，继而又站回到皇帝身旁。
言念温出宫后，并没有回侯府，而是掉头去了宰府。
办公区域内，有些许来回走动、神色匆匆的官员，瞧见她纷纷顿身行礼。
“宰相大人。”
“见过言相。”
“大人午安。”
“……”
因着前宰相的影响，宰府办公的官员多多少少都是刚正不阿的性情，对于言念温的“丰功伟绩”，也皆赞其善，厌其恶。
言念温遇刺一事，他们即使有所耳闻，但总归不是他们该关心的。
更何况，她虽面色瞧着比往日更差了些，可眼下还能来宰府办公，想来恢复得也不错。
言念温的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温和的浅笑，将这些看在眼里。
谢老头把宰府的人教导得很好。
到了自己的办公区，她坐于书案前，认真看着手中的公文。
言叶不在，只言落一人在外面守着。
“啪！”
听了心腹的汇报，林作仁气急败坏，将手中的公文狠狠砸了出去。
“言念温言念温！又是他言念温！”
正在御史台办公的桂遂良听了属官的消息，沉默了好半晌，自兜里掏出了几块碎银递给属官。
“你让人去方记铺子买些热乎的桂花糖蒸栗粉糕，送到桂淼手中就行。”
“啊？喏。”
属官怔愣地接过碎银子，出去了。
日头渐渐偏西，言落抬头看了看天色，扫了眼屋内书案前端正的身影，抿了抿唇。
姜华珠一直待在自己的小院里，处理着言念温的那些铺子账本。
细细查了最后一遍，确认并无差错后，她放下笔杆，抻了抻胳膊，稍稍放松了下来。
夕阳洒下橘黄的光辉，为院中的那棵大银杏树披上了暖色薄纱。秋风拂过，银杏叶微微作响，晃动着，一闪一闪的。有几片叶子脱离枝桠，飘曳随风，在空中翻转着，一摇一晃地落到了地上。
姜华珠看着这一幕，内心陡然生出悲戚来。
院外闪过一抹人影，紧接着走来一人。
院中守着的一男一女看见来人，颔首表示敬意。
听到动静，姜华珠侧眼看去，见是言落，唇角扯出一抹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