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渊人对当年裁撤边军的事情怨念极深,这个王栋是清楚的。
只是他虽有些心理准备,但真的面对满堂的控诉和指责的时候,还是不由的有些后背发凉。
慕容飞廉的话,显然让在座的所有人都深感共鸣。
尤其是方才跟自己交过手的林振国,此刻正用一种冰冷无比的眼神敌视着自己。
在他们看来,如今的北渊正在变得愈来愈好,但此刻朝廷却又见不得北渊好,又派他来搅局。
这确实是个无解的利益冲突问题,说什么道理都是没用的。
此刻只能先说些服软的话,来缓和局面,不至于让自己被众人在激愤之下,殴打致死。
王栋也起身,恭然说道:
“这位将军,不知如何称呼?”
慕容飞廉冷冷说道:
“麒麟营总兵都尉,慕容飞廉。”
王栋心中一震,说道:
“将军家父可是沙羧郡郡守慕容龙雀?”
“正是。”
“英雄之后,失敬失敬!”王栋躬身施礼。
慕容飞廉抱拳回敬。
王栋见气氛稍有缓和,方又委婉说道:
“方才将军所言裁军之事,我也认为当年确有不当之处。
只是当年老毅侯与昭烈皇帝所想所念,可能更多的是战争之后的休养生息。北莽大小部落当时已经平定,兵将解甲归田,恢复生产,才是长治久安之计,若是没有当年的边军的牺牲,大概也换不来如今北渊的一片繁荣。
而至于当年的禁军,将军也大概了解,我大周朝边境乃至境内,一直也都不安生。最大的祸患北莽十八部虽然暂且平定,但是南疆仍有闽蛮盘踞,西域也有青沧的乌鲁萨城引诱大小邦国与我大周不睦。更不必说境内各地的前朝余孽,以及像是恒阴山鬼门道派这种不从天命的隐患。禁军当年从北莽撤回后,又奔波各地,持续作战。大概考虑到这些问题,当时才拿着捉襟见肘的财政,给予了一些激励吧。”
王栋这番话倒是不卑不亢,有理有据,一时听的大堂内众人寂静了下来。
不想韩定却又哈哈一笑,说道:
“王御史的意思是边军是我们北渊的边军,禁军是大周朝廷的禁军,就该区别对待是吧难道当年边军协助禁军围剿恒阴山鬼门道派的事情,你都不知道吗?而且边军的白鹤营也曾协助朝廷远赴青沧西域与侵扰边境乌鲁萨城武士作战,这些事情你不会都不知道吧?北渊的边军当年就活该被朝廷胁迫着裁撤吗?”
韩定这话一出,大堂内氛围再次变得紧张,夹杂着怒意的议论之声再次聒噪起来。
王栋心中也是一惊。
倒不是说韩定所说之事他不知晓,而是韩定的言语的态度让王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今天韩定让自己来参加这场宴会的目的,不只是要羞辱自己这么简单。
而是要利用自己朝廷御史的身份来进一步深化北渊军民与朝廷之间的矛盾。尤其是借用当年边军裁撤的事情,利用自己当个由头,引导北渊军民十年的怨念逐渐爆发出来。
而韩定这样做的目的,恐怕只有一个,就是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反了!
如果是这样,自己今天可能真的有些危险了!
身旁的李一舟此刻也听出了异样和紧张, 不由的与王栋对视起来。
王栋自忖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毅侯,您真会开玩笑!无论是边军还是禁军,都是为我们大周皇朝出生入死,报效国家的英雄。只是各担使命,职分不同。若是因十年前裁军的事情大家仍旧心有怨忿,又不便向朝廷言说,那我也可以在回朝述职的时候,禀告天子!到时候一定为毅侯还有在座的各位将军、同僚、谋一份当年应得的恩典!”
韩定冷冷一笑,说道:
“王御史,你这就扯得远了。我们北渊不奢望朝廷给什么恩赐。只求能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就行。
只是你不远万里前来北渊履职我们北渊监察衙门御史,来了我们北渊不为万民谋福,反而是盯着一个商人案子反复调查,又是为了什么呢?你可知这姓沈的商人往跟北莽蛮族之间贩卖的是什么吗?”
王栋心中叫苦,这韩定还真是不依不饶了。
“毅侯, 这件事我也是刚刚得知,那沈昊是私贩军备。我调查这件案子,也是为了给北渊万民一个公道。毕竟二十几口人横死莽原,总得有个说法。”
韩定大笑起来,大堂里一众官员也跟着大笑起来。
很明显,王栋的话让他们觉得好笑。
慕容飞廉摇头讥讽说道:“御史大人,你觉得过了莾河到了北莽,那种地方死了人还需要什么说法?你不会真的以为北征之后,北莽的蛮子就是咱大周的子民了吧!”
哈哈哈!
慕容飞廉的话已出口,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一个满头银发身穿紫色白鹤官服的老人也长叹一声,看小孩子一样看着王栋,笑说道:
“王御史,你真的该好好坐坐毅侯给你准备的这张椅子!好好的了解下我们北渊!还有北莽!莽原上死人,没有谁会去要什么说法的!要么你就认命!要么你就提起刀剑,去要别人的命!”
这话虽然是笑着说的,但却寒意森然,让王栋不由的脊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认识这老人,正是户籍衙门首席掌印书记陈盈甫的父亲,北征时期边军天虎营的总兵都尉陈连山。
也是如今行市衙门的总负责。
他的话让王栋清楚的认识到了一点,那就是北渊这些官员实际上对沈昊商队的事情根本就不怎么在意,并不是说他们觉得这件事不重要,而是说这件事情对北渊来说处理起来并没有什么难度!
陈连山的话,让王栋心底也升起不忿,硬声说道:
“陈大人,北莽蛮部虽然仍旧习性不改,但是毕竟已经归顺我大周皇朝!我们在北莽罗丘城也设置有府衙来行使政令!二十多口人死在北莽,我身为监察衙门的皇命御史,岂能坐视不管?”
说完这几句后,王栋意识到自己多少有些冲动,又委婉道:
“只是我确实不知道沈昊居然是个走私军备的商贩!现在看来,他这行人,也算是死有余辜了。”
韩定拍手笑道:
“好!王御史果然识大体,这件事其实我也一直是安排人在秘密调查。我们早就查到了沈昊的商队在私运兵器!之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就是想要引蛇出洞!这些日子,我们又有了新的发现!王御史你想知道吗?”
王栋一怔,意识到韩定话里有话。
他只是知道韩定给沈昊安设了走私军备的罪状,便简简单单将自己和朝廷的努力化于无形。
难道韩定还要利用这件事再反将一军?他不由紧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