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发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楛，以往吝

——《易经蒙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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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昊跪在地上，低着头。

但他看得见那位钦差御史恼羞忿恨却又无处发泄的神情。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有种莫名的高大感和满足感。

一个一直把自己玩弄在掌心的人，终于因为自己而慌乱惶恐了起来。

沈昊当然知道，王栋害怕的是鬼剑神齐洲。

但自己的存在也让他如鲠在喉。

王栋来北渊城，所为的不外乎让自己继续把这趟商走下去。

把自己当成过河卒，继续去触碰韩家的底线，挑战韩家在北渊的权威。

他们谁都没有料到这颗过河卒会反过来咬自己一口。

一切的开始，都要从沈昊十岁那年说起。

那一年，是昭烈二十三年，沈昊一家刚刚从禹原回到被蛮族劫掠过的大同。

两年前的春天，北莽十八部族在天可汗陀力葬天的统领下大举南下，围困北渊城，三路兵锋直指关内。

西路蛮兵突入凉津山垭，东路蛮兵突破大同关。

当时的关内朝廷准备不足，大同关一破，北方重镇禹原便暴露在了蛮兵的铁蹄之下。

而大同一带的居民也如潮水般涌入禹原周边。而当时的沈昊一家，也从大同逃到禹原避难。

时大周左将军卫骁青临危受命，领八万京城禁军火速北上迎敌。

终于将蛮兵阻挡在了禹原城北二百里的小清河一带，让禹原这座千年古都免遭战火涂炭。

双方在此对峙周旋六个多月。

直到那年冬天，关外传来韩闯在北渊城外大破蛮兵的消息。

一直盘踞在小清河和大同关之间的十几万蛮兵才仓皇北遁。

昭烈二十二年春，三月十六，沦陷近一年的大同关光复。

但是在禹原避难的沈昊一家，一直到了次年六月才返回大同。

虽然原先家里的东西早已被洗劫一空，但好在他们家那栋大同南城门一侧的小铺子还算是完好。

捯饬一番后，沈昊父母又做起了老本行——开饭馆。

当时正值北渊与关内交往日益密切的时候，进出关口的商旅络绎不绝，沈昊家的饭馆正在城门关档口上，近水楼台，客人往来不绝，生意也颇为红火。而沈昊，就每日在自己家饭馆里帮忙端茶递水，给客人倒酒上菜。

而刚刚十岁的沈昊，也是在那时候，第一次见到了路馨凝。那一年，路馨凝八岁。

那一年，祖籍禹原的路山平一家搬到了大同居住。

路家是禹原小有名气的经商世家。

路山平当年就是看好了大同未来的发展，才决定把自家的商号迁移到大同。

路山平一家一进大同城南门，就在沈昊家的饭馆里坐下吃了一顿饭。

沈昊端着一大盆大同羊肉汤给路馨凝一家上菜。

却脚下一滑，不小心把整整一大盆羊汤撒在路山平昂贵的金绒紫罗丝绸长衫上。

路山平顿时大怒，觉得刚来大同就招惹了这么不吉利的霉头。

再看沈昊，这孩子生的精瘦，两眼阴长细窄，惶然失措中还露着一股子痴憨，见这穷酸相的孩子路山平更加没了好气。

不禁破口大骂：

“谁家的孩子！莽莽撞撞的！端个汤能端人身上去！脏了我这衣服！谁来陪！”

听到贵客的叫嚷，沈昊的父亲急匆匆冲过来，给了沈昊屁股两脚，又连忙给路山平赔不是。

那时候，大同周边都刚从战火中脱离不久，各类物资还颇为缺乏。

这么一盆羊汤就价值不菲。

沈昊的父亲既心疼这盆羊肉汤，更害怕这贵客要自己赔他那件看上去就贵的要命的长衫，只好把所有的脾气往沈昊身上泄，两脚之后又狠狠地扇了沈昊两耳瓜子。

完事后，拉着沈昊跪在地上，一边赔礼，一边啪啪的扇自己耳刮子，说自己没看管好孩子，让客人多多包涵原谅。

这时候，路山平旁边的女儿路馨凝拉了拉父亲的袖口，奶声奶气的说：

“爸爸，我觉得这个小哥哥也不是故意的。”

就是这句话，让当时跪在地上的沈昊如同听到了世上好听的声音。

而路山平当时看着沈昊父子跪地认错恳求的模样，也觉得刚来大同不能让人觉得自己太不近人情，也就顺着女儿的话，把这事情过去了。

不过沈昊一家还是给路山平重新上了一盆羊汤。

在后厨里，沈昊父亲不住的数落着沈昊。

路山平一家吃完饭离开的时候，沈昊正闷闷不乐郁郁寡欢的低着头在门口扫地。

小路馨凝走上前去，小沈昊惊讶抬头。

“小哥哥，我知道你刚才不是故意的！没事的，我爸爸不会再怪你了。送你块月饼吃吧，别不开心了！”

沈昊恍然接过那块月饼，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异样的情感在心底滋生。

从此以后，路馨凝就在沈昊的心里有了一个特殊的位置。

尤其是路家初到大同的那段时间里，在大同城里的街头巷尾，小路馨凝因为人生地不熟还一口外地口音，受到了不少小孩子的捉弄。

那个时候沈昊就常常为路馨凝出头，跟别的小孩子打架。

随着路家在大同的生意越做越大，大同府的人也都知道了路家的实力与背景都非同小可，小孩子们这才在大人们的严厉管束下不再敢随便的欺负路馨凝。

而路山平的儿子路剑生更是在昭烈三十年的时候成了大同府十几年来第一个被朝廷瀚文院特招的贡生。

据说是路剑生当时的一篇陈述时政的文章受到了当时户部侍郎林璞襄的器重，所以才有了瀚文院特招大同贡生的事情。

渐渐地，路馨凝也被家里人越发严格的管束了起来，不再能随便的与大同城里孩子们一起玩耍。

性格活泼叛逆的路馨凝却一直偷偷跑出来在大同周边游山玩水。

而当时沈昊经常追在路馨凝身后，默默付出，无怨无悔。

沈昊也知道自己家小门小户，根本配不上路馨凝，所以也不敢觊觎，只愿自己能常常陪在她身边就好。

当然沈昊自己心里也一直期盼着自己哪一天能把自家的那个小饭馆做大做强，成为大同城乃至整个禹冀道都有名的大商户，然后风风光光的到路家提亲。

只是沈昊父亲去世后，沈昊自己经营的小饭馆并没有什么起色。反而是竞争越来越激烈，自己也只能勉力维持。

就这样一直到了昭烈三十六年。

那一天，路馨凝在郊外游玩，沈昊也随行。

中午的时候，沈昊收拾马车，准备回城，却听见路馨凝一声惊呼，而后路馨凝的贴身侍女便急匆匆跑来说，有一个神仙样的人，忽然飞来，把小姐劫走了！

沈昊顿时失魂落魄，四处也寻不到人影。

无奈之下先跑去了路家报信。

而当时，路山平已经跟户部侍郎林璞襄定了姻亲，要将女儿路馨凝许配给林璞襄的儿子。

本来路山平期望着能依靠这次结亲，能弥补自己儿子路剑生在京城闯下的大祸，缓和与户部侍郎林璞襄之间的关系。

没想到，自己的女儿仍旧是不听管教，这次跑出去闲玩瞎逛，终于出了事故！

听到沈昊来报信，路山平更是气的暴跳如雷。

他一直就看不上沈昊这个人，得知女儿还是跟他在一起时候出的事，更加气恼。

路家里四处寻找，都没有路馨凝的讯息。

无奈只好报了官，路山平还找了关系，让巡捕房不要贴榜寻人，毕竟他觉得自己女儿整日在外面乱跑不是什么让人体面的事情，这次被人掳走，更是给路家丢了脸，他不想家里丑事外扬。

没想到，大同府的巡捕衙门了解事情经过后，立刻跑到路家跟路山平说，让路家暂时不要找人了，而且更加不要声张。

因为掳走路馨凝的人，大概率是一个他们都惹不起的人。

两天后，路馨凝平静的完好的回到路家。

两个月后，路家取消了与林家的婚约。三个月后，沈昊入赘路家。

户部侍郎林璞襄对路家更加记恨。

这也是后来，朝廷会选中路家去当这枚过河卒的重要原因。

而从此之后，路山平对女儿及沈昊，都怀有一种痛恨，认为使他们两个坏了自己的计划，也让自己的儿子路剑生丧失了在京城的仕途希望，让路家从此失去了林璞襄这一大靠山。

沈昊与路馨凝成亲后，两人就共同经营着沈昊家原来的小饭馆。

不久之后，女儿沈萤娘就出生了。

虽然两人在路家受尽了路山平的白眼，但是总体来说，日子过得还算平静。

不过平静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

三年前，路山平莫名的告知沈昊，说北渊道的商贸会有大变化。沈昊如果想发财，证明自己的话，就提前去做准备。

当时的沈昊还不知道路山平告知自己这些事的原因，还以为是自己的岳父准备重新接纳自己的女儿，还有自己这个他一直看不上的赘婿。

直到沈昊渐渐了解到了路山平所谓的大变化是什么，冰雪聪明的路馨凝又给沈昊讲述了朝廷与北渊的一系列矛盾之后，沈昊才恍然大悟，路山平这是要自己去给他当替死鬼。

沈昊自然不肯。

但是，路馨凝在那年冬天染上了严重的风寒病。

无奈之下，沈昊又去求路山平帮忙。

路山平借机威逼利诱沈昊要他去北渊行商，说只要沈昊答应，自己就会想办法请到禹原城最好的医生来给路馨凝治病。

为了路馨凝，沈昊答应了下来。

然而，医生还没等来，路馨凝就驾鹤西去了。

此后的沈昊就郁结着一腔的愤怒与仇恨无处发泄。

最终他给路山平提了一个要求，就是风光大葬路馨凝。

而后，自己便带着女儿沈萤娘来到了北渊城。

这边是沈昊的故事。

现在的沈昊跪在朝廷王栋的脚下，心里却在暗暗的发笑。

似乎这一刻，他心中的仇恨和愤怒，终于得了一丝丝报复得逞后的释放。

王栋看着装出一脸可怜模样的沈昊，无奈的冷笑一声。

他刚才已经得到了韩定正在赶来的消息。

他估计韩定还不知道鬼剑神齐洲的事情。

按照沈昊的说法，沈昊两天前已经托人送信给恒阴山鬼王岭的齐洲。

按照车马行程，齐洲大概会在三天后驾临北渊城。

到时候，韩定也得头疼了。

想到这里，王栋又意味深长的看了看沈昊，说道：

“沈耗子……你可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