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清纳兰性德《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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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秋雨一场寒。
昨日雨后,今日紫微镇北楼上的风更添凉意。
晨光明照。
韩定的脸却被角楼的屋檐遮蔽在了阴影里。
他也感到了凉意。
不禁裹了裹刚刚披上的棕色裘皮大氅。
关内的很多人都说,北渊道的人,很多都混了蛮子的血,所以体型长得壮硕。尤其是那个北渊王韩闯还有他的独子韩定,那简直壮的跟水牛一样!野蛮的很!
虽然已经过去了百余年,但关内的许多人仍然把北渊人看成是落难出关的难民以及被流放至此的囚犯。
编排着各种可笑而又可恨的段子嘲弄北渊。
父亲韩闯仙逝之后,韩定主政北渊已经五年。
这五年,北渊与朝廷之间的矛盾,明面是随着老毅侯的故去而有所缓解。
但是知晓内情的人都知道,事情绝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昭烈北征结束之后,北渊韩闯麾下二十万能征惯战的边军,皆只听其一人号令。
但是韩闯也面临着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那就是以北渊当时自身的实力,是无法长期供养这支庞大的军队的。
在北征期间,韩闯靠的是劫掠北莽部族,以及关内朝廷源源不断的输血,来维持这支军队的运转。
北征结束后,这两块主要的经济来源都被截住,二十万边军,算上车马器械粮草的支出,一年至少需要两千万两银子。
而北渊自身的财政,当时一年不过千万。
所以当时摆在老毅侯韩闯面前的选择再明显不过。
要么拥兵自重,要求朝廷持续供给钱粮,要么就是裁撤边军。
若是逼迫朝廷,一旦朝廷翻脸,以当时的局势,虽然韩闯有足够的实力入关南下。但是莾河北边刚刚消停的蛮子极有可能再生祸端,若是趁其不备越过莾河作乱,韩闯必然首尾难顾。
此外,五年的征战,早已兵困民疲,谁都不想再打下去。
韩闯权衡再三,放弃了拥兵自重的念头,决定裁撤边军,让北渊万民休养生息。
这自然也合了昭烈帝的圣意。
只是当时昭烈帝北征回朝后不久就忽然莫名暴卒。
圣元帝继位后,对北渊内部的分化肢解和控制,就忽然加快了脚步。
在北渊设道开府,虽韩闯任宣抚使,且仍掌握兵马财政大权,但与之前的北渊城城主名号相比,显然已经彻底成为了朝廷的编制,没了以前的威风。
此外,以前的北渊土地除了宁川之外,皆在北渊城的掌控之下。
而设道开府后,北渊道被划分为了四个郡府、北渊、宁川、甘中、沙羧。
虽然四个郡府名义上受北渊节制,但实际上这么一来,朝廷就多了一个插手北渊事务的缝隙。
且不说宁川郡本身一直以来就是昭烈帝在北渊经营建设的关外基地。
甘中郡和沙羧郡如今也已经被朝廷多方面渗透。
当年拟定四个郡府太守之时,韩闯提名的人只有慕容龙雀得到了沙羧郡太守的职位。
甘中和宁川二郡,都是朝廷建议和安排的人选。
宁川自不必说,本来韩闯也没想着能插手宁川郡的政务。
但是甘中郡太守的职位就让韩闯极其不满了。
本来韩闯拟定的人选正是陈盈甫的父亲陈连山。
而朝廷却把年轻的姜俊霖拉了起来。
姜俊霖的父亲姜守义本是韩闯的左膀右臂,姜守义死后,韩闯对姜俊霖本来也是照顾有加。
但是裁撤边军的过程中,姜俊霖与韩闯却产生了罅隙,这也给朝廷得到了拉拢姜俊霖的机会。
一来二去,姜俊霖不但成了甘中太守主政甘中郡,还迎娶了圣元帝的妹妹莲河公主赵舒卿,成了当朝驸马。
朝廷又顺势推舟,给莲河公主加封了甘中郡主的头衔。弄得甘中郡好像变成了赵家的私产。
北渊四大家族,韩家、陈家、慕容家、姜家,四家中的姜家算是被分裂了出去。
而慕容家慕容龙雀、慕容迁、慕容泓三兄弟中,只有慕容龙雀身在行伍,与韩闯最为亲近。慕容迁和慕容泓经商,与关内朝廷及各地方都关联极深。
慕容迁死后,慕容泓带着大半家业入关南迁。只有慕容迁的女儿慕容眉庄仍留在北渊经营着一家商号。
少了慕容家原来的财力支持,韩闯又遭重创。
在朝廷的反复施压下,裁撤边军的力度和速度也不得不加快。
那几年的韩闯承受了极大的压力。
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北渊就这样被朝廷分割肢解,他常常唏嘘无奈。
战后兵困马乏,财政困难的北渊,让他也只能在圣元帝面前暂且忍气吞声。
但在韩闯死前的五年里,他兢兢业业的发展着北渊的农商经济。
不但让战后一片荒土的沙羧郡,粮食产量三年翻了六倍,还让北渊郡的商贸量增加了十倍!
尤其是创立的与北莽之间的行市贸易,让大量北莽的皮毛、宝石、畜牧等商品大量流入北渊继而转入关内,同时关内大量的茶叶、粮食、丝绸、甚至是盐铁也都大量流入北莽。而北渊则从中攫取了大量的利税。
既然朝廷想让关外的北渊逐渐融入关内,逐渐消除掉关外韩家一家独大拥兵自重的局面。那么韩家也就利用这个机会,加强与关内的联系,同时将关内输入的商品转卖到北莽又把北莽流入的商品转卖到关内。
对此,朝廷也没有办法,他们没有任何理由阻止北渊地界的商贸活动。
通过牢牢掌控在手中得行市贸易,韩家的实力渐渐得到巩固和发展。
而朝廷对北渊韩家的忌惮也与日俱增。
那一句千载四皇京的唱词,正是圣元五年逐渐在大同关周边的江湖之中逐渐流传开来的。
也是在圣元五年,毅侯韩闯突然暴毙。
这让关内很多忌惮北渊的人,长长舒了一口气。
只是,他们没想到,韩闯的独子韩定似乎比他爹还要厉害。
这五年来,不止行市贸易量持续扩大,北渊境内的粮食产量也几乎实现了自足。
更让朝廷觉得无奈的是,韩定居然玩起了养寇自重的把戏。
沙羧郡、北渊郡、甚至是宁川郡,都时不时地遭到了蛮人强盗的劫掠袭击。
韩定以此为理由,重新开始演练边军。甚至是明里暗里的招揽当年的边军旧部。
这些年朝廷一直尝试着拉拢北莽蛮族,每年的朝贡都会回赠给北莽使团大量好处。
但是韩定似乎也与北莽的几个大部族有着及密切的交往。
北莽各个蛮族之间似乎也在酝酿着一场关于莽原新秩序的权力之争。
这让局势变得日益复杂。
朝廷内部一直忌惮韩家的势力思前想后,最终决定从行市贸易上入手,削弱韩家的实力。
然而圣元九年冬月颁布的行商诏令,一直过了四个月,也没有一个民间的商旅敢跨过韩家控制的行市直接去北莽行商。
这让朝廷再次意识到了韩家在北渊强大的影响力。
今年三月,那支谋划已久的商队终于渡过了莾河,进入了北莽。
然而,不久之后,这支商队的二十几人,全部横死在了北莽的草丘之上。
……
已经是十月了。
莽原上的商队劫杀案过去了半年。
虽然只有半年,但这半年却也是北渊韩家与关内赵家的朝廷之间角力最直接最激烈的半年。
很多事情,是不为外人所知的。
别说武大红了,就是身居要职的陈盈甫也都丁点不知。
角楼上的韩定余光看见南院急匆匆进来一行人,知道李正虹回来了。
他转身下楼,整个人都进入了角楼屋檐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