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
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北宋晏殊《蝶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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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大红这么一问,陈盈甫脸上怒容陡现。
“武大红,你什么意思?我可不像你整天就想着跑!北渊的天下,是我们跟着毅侯打下来的!容不得别人过来糟蹋!以你为我跟宁川大营联络是为的什么!没你想的那么下贱!”
陈盈甫一拍桌子,猛然起身,圆鼓鼓的肚子撑着灰绸布官服晃来晃去,官服上绣着的两只含珠金蟾跟着一颤颤的。
模样有些滑稽。
但屋子里的气氛确实非常之难堪紧张。
季子煜不安地看着忽然从里屋冒出来的这个叫做易丁甲的怪人,感到他身上散发出一阵阵森然寒意。
甚至还有一股莫名的酸腐臭味从他身子后面隐隐散出。
武大红和陈盈甫间瞬间爆发的争吵,也让季子煜心跳加速。
两人似乎很熟悉,但实际却已疏远了很久。很多事情相互间并不是那么了解。
大多时候都只是在公事公办。
而现在两人似乎正在向彼此摊牌——他们应该是有了两种截然不同的选择。
看着陈盈甫的怒容,武大红倒是觉得自己刚才话多了。
从权责上说,自己毕竟是陈盈甫的下属,赵盈甫做什么事情,他不应该多问。
不过陈盈甫刚才的那句话,还是让武大红心中不快。
“那我只问一句话,我到底能不能离开北渊。”
武大红双目森然的看着陈盈甫。
陈盈甫也双目森然的看着武大红。
“我可以让你离开,但是……”
一想到武大红的刚才的话,陈盈甫也心生歉意。
一定程度上,武大红大概确实是念及旧情,才跟自己说了沈萤娘与齐周的关系。
而自己的一时不慎,让不该听到这些话的人,听到了。
易丁甲是子夜时分进的北渊城。
走的是一条通到城外的排水暗渠。
他找到自己的时候,自己也十分吃惊。
实际上易丁甲在宁川大营崔延琥手下做事的事情,陈盈甫早就知道。
而且这件事本身就是毅侯韩闯生前就安排好的。
崔延琥在来宁川做监军之前,就与毅侯有过接触,但是他们商议的到底是什么事情,就无从而知了。
只是之后易丁甲就被安排去了崔延琥帐下做事。
这件事毅侯韩闯叮嘱过陈盈甫不要随意跟别人提及。
昨夜武大红离开慕容家后,又找了陈盈甫,告诉了陈盈甫庄净寺和姚家的事情。
但是后来的易丁甲又告诉了他一件事情,就是关于慕容家手上拿到的那只毒虫的事情。
这件事,武大红是没有报告给他的。
这让陈盈甫多少有些不满。
武大红这人,这些年变的谨小慎微,做什么事情都喜欢有所保留,一直盘算的就是想尽快离开北渊。
嘴上说的是厌倦了北渊的纷争暗斗,实际上到底想的是什么,却谁也不知道。
所以陈盈甫从易丁甲那里知道那只毒虫的事情后,就想趁着今天武大红来办沈萤娘户籍的事情,利用易丁甲敲打一下武大红。
没想到的是,武大红居然自己说秃噜了嘴,放出这么大一个雷。
那只毒虫的来历及涉及的旧事固然是件大事。
但是即将驾临北渊的鬼剑圣齐周,则必然令北渊的局势更加棘手难办。
至于他说的武大红可能走不了了,就是因为易丁甲也知道了这件事情。
就算是陈盈甫想要暂时隐瞒,但是易丁甲肯定会将这件事汇报给他的直接上级——小毅侯韩定。
可能连崔延琥都不知道,易丁甲实际上是北渊安排在他身边的双面间谍。
这件事情的保密级别之高,就连陈盈甫也是近期才从小毅侯那里得知的。
所以今天他才会信任易丁甲,并且想着让易丁甲敲打下武大红,让他不要再说话做事有所保留。
但是此刻,他又不敢轻易的将这件事情泄露给武大红。
“武大红,你不要以为毅侯手底下只有我们在为他做事……你就算再谨小慎微,也总有纰漏的时候。
你今天说的这些话……还有!你没有告诉过我的,慕容家让你拿着一只毒虫去问姚鼎的事情,就没人知道!”
陈盈甫觉得自己只能言尽于此。
武大红闻言心中一凛,不由得的看向了旁边一脸冷漠的易丁甲。
易丁甲知道那只毒虫的事,他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姚鼎这个已经隐居深山的老头也跟宁川大营有所联络?
未等武大红开口,易丁甲倒是先说话了。
“武探花……怎么,你想撂挑子不干了?你怎么想的?还有,齐周和那个女孩沈萤娘的关系,还有他娘路馨凝跟齐周的事,你到底是从何得知的?”
易丁甲声音乖戾中透着森然寒气。
武大红心下一横,说道:
“这件事跟你们宁川大营没什么关系吧。易大哥似乎没什么权力来过问我的事情。”
易丁甲嘿嘿一笑,瞟了一眼武大红身后的季子煜和沈昊,话题一转,若有所思说道:
“这两个人,一个应该就是沈昊,可那个俊俏的小后生是谁呢你养的小家雀吗?”
季子煜闻言,身心一颤。
小家雀这称呼,一般都是指那些达官贵人家里圈养的美貌歌姬。
易丁甲这么称呼季子煜,显然也是在暗讽武大红有些龙阳之好。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在开玩笑而已。
不过这句话还是让季子煜心生忧虑——毕竟他一直以为武大红就是这样的人,不然他干嘛会喜欢总是带着一把秀气的红牡丹油纸伞?
武大红冷笑一声,说道:
“怎么,易大哥对这小家雀感兴趣吗?”
易丁甲嘿嘿一笑,说道:
“非也非也,怎么夺武探花之爱呢!我是说今天我们在这里说的事情,可都是不能对外的。还有,武探花,你如果要知道你为什么没法离开北渊,我也可以给你一个解释。但是,这两个人就必须得把嘴闭的严严实实的。
我这人没什么大学问,只知道要想让一个人不泄露秘密,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这这个人成为死人。
不知道武探花怎么想?”
易丁甲的意思很明白,他可以跟武大红说清楚他的身份,但是前提是这件事情绝对保密。
但是武大红其实对此并不感兴趣。
他虽然好奇,但是跟自己内心真正想去做的事相比,这些事情根本不重要。
他只知道,今天过后,他一定要离开北渊。
“他叫季子煜,是我身边负责记账和写文书的小伙计。”
武大红看着季子煜,眼神中透露着些许歉意。
“跟着我也就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我不知道易大哥为什么说我没法离开北渊。我也不想我这个小伙计在这里白送了性命。
我想的是,就算我说的这些事情小毅侯知道了,也没有人能阻止我离开北渊。”
说到这,武大红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我武大红问心无愧。该我去做的事情我都去做了,毅侯的恩情也算报答了!如果有人要阻止,来就好了!我武大红一身功夫也不是白练的。”
武大红语气平静的可怕。
陈盈甫眉峰锁紧,不解的看着武大红。
“大红,三年前我就发现你变了。我也不知道你到底为的什么。你父母已逝,师傅也隐居避世,也没见你娶妻生子。除了我们一帮兄弟,你难道还有什么别的牵挂和念想?”
武大红淡淡一笑。
“无可奉告。
我该告诉你们的,已经都说了。没说的,你们也都知道了。该做的,我已经都做了。我也早就跟你说好,处理完沈昊这件事情,我就要离开。没事的话,现在我就要走。小毅侯那边盈甫兄帮我打声招呼,我就不去自找麻烦了!”
言罢,武大红将手中沈萤娘的户籍册子递给季子煜,说道:
“平安,等会儿把这户籍册子送到篁岭崮姚鼎家里。我有事就不去了。”
季子煜一愣。
武大红叫他平安,这个名字只有他的父母外婆会这么叫。
也其实也不是季子煜的乳名。
而是季子煜父母给他取的大名。
只不过季子煜成年后,觉得季平安这个名字太平常。自己作为一个穿越者,未来可能成为某部牛逼小说的男主角的人,不能用这么一个稀松平常的名字,所以自己给自己改成了季子煜这个名字。
平安平安,平平安安。
现在看来,对武大红这样整日身处几大势力明争暗斗中的人来说,确实是极为难得的事情。
也不怪他当日听到这名字,会忽然心有所念,以至于让自己当了他的副手。
此刻,武大红虽然表面平静。
但心中必是巨澜翻腾。
不然,他是不会特意在这个时候,忽然喊自己“平安”的。
季子煜双手颤抖着接过武大红递过来的沈萤娘的户籍册子。
这一刻,他能感觉得到,武大红也在默默的祈祷着。
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