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1章 姜俊霖(1 / 1)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后唐李煜《浪淘沙,帘外雨潺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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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秋夜,戌时三刻。

北渊城东南,慕容家内院书房。

红烛照人,帘影悄然。

慕容眉庄披着一件白色绒布薄衣,光滑小臂斜立,葱葱纤手抵在精致无瑕的下巴上,若有所思。

两条匀淡合宜的黛眉下秋水深深,卧蚕眼睑下有细纹泛着暗光。

她如今三十岁了。

她出生在昭烈二十年的春天。

那一年春天,莫名的干旱。

北莽万里戈壁沙漠上,风沙肆虐,侵蚀着本来就已经萎靡颓然的草场。

生计无处着落的游牧部族大规模南下。

他们与在莾河周边渔猎耕种的边民起了大规模的冲突。边民被屠戮近十万人。

莾河透血,千里飘尸。

北渊的边民那时候很难得到关内大周朝的支援,他们组织了边民义军,一直在传布天师道的韩闯被推举为边民领袖。

此后韩闯以北渊城为据点,开始在莾河周边与北莽的游牧部族周旋。

慕容眉庄的父亲慕容迁,以及堂叔慕容龙雀,当时都是北渊城里很有声望的人物。

慕容迁习文经商,慕容龙雀练兵修武。

两人为北渊城抵抗北莽南下劫掠的部落立下了大功。

慕容迁联系大同关内的商家,为北渊转运了不少粮食和兵器,支援北渊边军与北莽十八部族蛮兵的战斗。

堂叔慕容龙雀靠家资组建的龙雀营也在屡次战斗中屡建战功。

那年的春天,天地间依然充盈着万物生机复苏的盎然绿意,而北渊地界里却是遍地的死人,一幅幅扭曲的画面让人心中产生一种强烈而变态的冲突感。

在往军营中运粮的路上,慕容眉庄的父亲父亲慕容迁触景生情,写下了一首五言律诗:

春风北渊道,三月兵萧萧。

残垣生新绿,破甲侵血矛。

圆月照明河,腐尸满残篙。

鸣虫堪知泣,野花空自娇。

容眉庄就出生在那个春天。

就在北渊城内的这个院子中,内院的东内房。

只是新生的小小生命对当年城外惨烈的人间炼狱一般的厮杀没有任何的记忆。

……

第二年,毅侯韩闯在城外大败了围困北渊的十万北莽部族联军。随后,关内朝廷的大军也顺势北上。

一直驱赶北莽十八部族的联军到了莾河南岸。

从此双方便在莾河沿岸反复纠缠。

直到昭烈三十五年的时候,昭烈皇帝赵符晟终于决定一劳永逸的解决北莽的边患。传檄天下,调集了三十万军队,深入大漠,远征北莽,前后共五年,终于凯旋而归。

而北莽十八部也被纳入了大周的管辖。

只是,谁都知道,这次北伐,算不上是朝廷的胜利,更多的应该是北渊的胜利。

在五年的战争中,关内的士兵不仅有大量的伤亡,而且还有大量的逃亡。

而由毅侯韩闯统领节制的边民联军,却作战英勇,几乎所有的胜利,都是边民联军起了关键的作用。

有人甚至说,当年下诏班师回朝,是昭烈皇帝怕自己的军队再打下去就会全部消耗殆尽,而造成北渊一家独大的局面,所以跟北莽十八部当时的一些权力核心的人物达成了协议,刺杀了当年北莽十八部的天可汗拓跋长河,然后跟朝廷签订了协议。

如果不是当年拓跋长河遇刺身亡,北莽十八部归顺,以北渊边民越战越强的势头,可能北莽十八部如今已经被迫迁徙到传说中的北海中在冰河雪海中凿冰打渔为生了。

小的时候,慕容眉庄在北渊城内过的是大小姐的生活,无忧无虑。就算在北征期间,她的生活也没有受到太多影响。

直到北征凯旋后,慕容眉庄在一次北渊府举行的盛大庆祝宴会上,遇见了那个至今都无法释怀的男人。

二十岁的慕容家大小姐,遇见了二十岁的北渊边军的少年将军姜俊霖。

姜俊霖的父亲姜守义是毅侯韩闯帐下的大将,也是天师道北渊教坛的左护法。

姜守义战死后,姜俊霖接替了父亲的职位,而且青出于蓝,立下了赫赫战功。

当时的姜俊霖可谓是北渊乃至关内,都在传颂的少年英雄。

那晚宴会上,姜俊霖与慕容眉庄,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两人仅仅相恋一年。

也是那一年,巨变发生。

昭烈四十年,对慕容眉庄来说,是永远无法忘记的一年。

三月,她遇见了姜俊霖。

五月,父亲慕容迁去世,叔父慕容泓遵守父亲遗命举家南迁。

六月,北渊正式设立镇抚司,成为大周朝既嵺江、吉兴、歧鲁、禹冀、瑨甘、青沧、江川、鄂湘、苏垣、浙淦、闽南、桂云、琼越之后的第十四个“道”一级的行政区府。

七月,北渊被划分为了四个州郡,分别为北渊郡、沙羧郡、甘中郡,宁川郡。同时,毅侯韩闯正式宣布裁撤边军。

八月,由毅侯韩闯提名了四个郡的郡守,当时任朱雀营、玄武营、白虎营三营大将军姜俊霖,由于三个营均被裁撤,也被投闲置散。然而朝廷在四个郡的郡守任命上,提出了异议。

朝廷下诏,念及姜俊霖北征功劳极大,被封为了恪忠伯,同时出任甘中郡郡守。

十月,朝廷再次下诏,将昭烈帝的女儿莲河公主赵卿舒下嫁姜俊霖。姜俊霖陷入两难境地,只因当时慕容眉庄父亲慕容迁生前没有答应两人婚约,慕容迁死后,慕容眉庄又念及父亲新故,所以也不肯立刻与姜俊霖成亲,以至于姜俊霖完全没有理由拒绝朝廷的诏令。

十一月,姜俊霖入朝举办大婚。

同年年底,昭烈帝病卒,太子赵舆焱继位。

这一年,慕容眉庄失去了父亲,失去了恋人,剩下的亲人叔父及其子女也离他而去,去了遥远的南方。

那一年的她过的恍恍惚惚,茫然无措,除了借酒消愁,便是竟日昏睡。

冬天姜俊霖入朝迎娶公主后,她大病了一场,直到次年开春才渐渐好了起来。

那时候,在身边照顾她的只有老管家陆兆丰,以及自己的贴身侍女绿袍和红袖。

病虽然好了,但孤独、无助、痛苦,仍时刻萦绕着她。

二叔父慕容泓,让儿子慕容云昇和女儿慕容青城结伴来看望她,并让她收拾家资南下淦京。

但她却固执倔强的不肯前往。

她也说不清自己留恋的是北渊这座城,还是姜俊霖这个人。

她曾幻想过姜俊霖能抛却一切富贵权力,带着她纵马江湖,远遁云边,不问世事。

然而……姜俊霖却始终不能为了她,舍弃加诸于身的权力与富贵。

就这样,她浑浑噩噩的过了三年。

圣元三年的时候,一个男人闯入了她的生活——毅侯韩闯的独子,韩定。

韩定来找她的时候,是来跟她谈生意的。

本来慕容泓南迁后,慕容家在北渊城里的产业已经不多了。

一家钱庄和一家经营南方货品的商号而已。

那一家经营南方货品的商号,订单量也不多,只是小本经营。主要盈利的还是钱庄的放贷。

北莽十八部归附后,北渊地界的贸易量大增。关内的很多商号都纷纷前往北渊开设店铺,慕容眉庄手上的隆运钱庄借出去不少银子。

韩定找到慕容眉庄,有两件事。

一是,想在慕容家的钱庄入股,韩家拿出十万两银子做本钱,占五成利。

二是,让慕容眉庄经营的隆运商铺,为北渊镇抚司采购南方出产的丝绸、茶叶、糯米等物产。因为韩定知道,慕容眉庄可以联系到南方淦京的叔父慕容泓,整体的采购成本要比其他人低的多。

当时,慕容眉庄没有多想,就一口全部答应了。

当时她也没有心情多想,她只是知道,这些事情肯定能为她赚来不少钱,而且拒绝韩家的请求,对自己没有什么好处。另外,她也想让自己多分心在别的事情上,免得自己为了那段感情一直沉沦下去。

当时的她根本没有考虑跟韩家交往过深会带来的后果。

开始的时候,慕容泓接到慕容眉庄寄来的订单时,只是单纯的认为是北渊的需求增大,也没多问。

直到通信中了解到了侄女跟韩家的关系才隐约感觉到了一丝不安。

两年后,毅侯韩闯病卒,韩定成为了北渊道镇抚司的宣抚使,统领北渊军政。

隆运商号所接到韩家派来的订单越来越多,品类也愈发丰富。

甚至于一些用于兵器冶炼制造的南方稀缺物资,锡铜等金属。

慕容泓不得不警觉起来,一是找理由推脱不给发送这些货物,二则是多次给侄女写信,言语中委婉的透露让她尽快脱身南下的意思。

但是慕容眉庄还是一直不肯离开。

直到去年,边境自由通商的诏令下来后,慕容眉庄才略微有些后悔。

但她仍旧不想离开,她似乎总是在隐约的赌着口气。

她想看看,如果自己身陷险境,那个男人会不会来救她。

另外,她只要还在北渊,姜俊霖就一定会与韩定有罅隙,她就是不想让姜俊霖松下这口气。

这些年来,慕容眉庄经手了大量韩家的商单,虽然尽量保密,但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市井巷陌早有传闻,慕容家的大小姐,至今三十岁还没嫁人的慕容眉庄,其实是小毅侯韩定的情人。

至于真假,就只有韩定和慕容眉庄两个人知道了。

……

慕容眉庄一双美目看着自己刚写的那四个字【苍羟白蝎】。

思量着这罕见的虫子是如何被人从北莽的大苍血岭上捉回来的。

捉回来又是做什么的呢?

今天庄净寺死了三个和尚——会是谁做的呢?

宁川大营的监军崔延琥对此会有什么反应呢?

崔延琥跟自己讲的倒是轻松,说将沈昊送到庄净寺就行,有人会接应。

估计这消息也早给人知道了。

会是韩定吗?韩定的两个旗官,左旗官李正虹和右旗官林振国,都是高手。

老管家陆兆丰说他两个都有三品金刚境的锻体,修炼的是火离境的道家功夫。

要杀三个打杂的和尚太简单了。

只是,那三个和尚应该不是简单的和尚吧……

庄净寺毕竟是朝廷在北渊城外的一个据点。

但不管怎么说,庄净寺死人这件事,跟自己应该扯不上什么关系。这是朝廷跟北渊韩家的事。

哎……

慕容眉庄轻轻叹了一声,轻轻把装着蜡封毒虫的小木匣盖上了。

我现在这处境,也不知道韩定还会让我去做什么……

姜俊霖又知道心疼我吗?

一想到姜俊霖,慕容眉庄心头泛起涟漪。

听人说姜俊霖去年又添了一个儿子,呵呵……他是不是早已经忘记我了。

恍惚间,侍女红袖上前,低下身子。

“小姐,陆先生回来了。正在门外,说有要紧事,要跟你说。”

慕容眉庄恍然回神。

她没有料到陆兆丰居然回来的这么快。

今夜她只想着武大红能把事办妥,回来禀告,就算了却一桩心事了。

没想到陆兆丰也能赶回来。

陆兆丰去的可是宁川。

三百里的路程。

一天来回。

一个快六十岁的老人。

要么他根本没有到宁川。

要么确实是有非常紧要的事情要回来告诉她。

什么事呢?

慕容眉庄心头一紧,轻轻擦拭了下眼角。

“快让陆先生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