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0章 三十年前的夜战(1 / 1)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南宋辛弃疾《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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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年近六十的老人在看到武大红所示的小匣子中的毒虫时,心神激荡,霎时脑海间如大钟嗡嗡作响。

脸色也顿时变得惨白。

武大红自然看出了姚鼎的异样,心里也一时紧张起来。

慕容家的女主人慕容眉庄本来交代的是让武大红进了裂丘山岐谷将沈家父女移交到庄净寺之后,再顺便来篁岭崮问问村中的长老姚鼎,是否见过这种毒虫。但并未说起过原因。

武大红这次也是擅作主张,自己为了修正体面,便先来了篁岭崮。

他虽然隐约知道女主人所托问的事情必然有什么不便说的事由,只是心中并不知深浅,但作为一个本分人,也没多问。

如今看姚鼎这反应,才确定了这毒虫绝对是非常之物。

好在这毒虫已死,而且用蜜蜡封装,不然武大红还真有些怕这毒虫忽然动弹起来,像北莽戈壁上的红尾毒蛇一般喷出毒液来。

武大红惨然一笑,心内悬悬问道:

“姚长老,你见过这玩意?”

姚鼎抬起颤抖的双手,将武大红手中开着盖的木匣子关上,然后缓缓转头看向武大红,双眸中是一种又惊又怕难以置信的神情,微微张着嘴巴,唇边颤动,却不言语。

武大红更加奇怪。

“姚长老,这东西有什么可怕之处?你在哪里曾见过?”

姚鼎轻轻摇摇头,许久终于发出一声叹息。

带着一丝凄楚说道:

“是你家女主人让你来问我的吗?”

武大红点点头,从姚鼎的语气中,他似乎嗅到一丝不安的情绪。

姚鼎得到肯定回答后,手脚显得开始慌乱。

六神无主的拿起桌子上的碧螺春,大口喝了起来。

武大红额头也凝重起来。

“要坏事了……”

要坏事了……?武大红心内一紧。

姚鼎颤巍巍的放下茶杯后,两手相抵,双眼怔怔然地看着身前,兀自呢喃了起来。

武大红此刻意识到事态似乎有些严重。

但他不想牵扯过深,于是简单问道:

“姚长老,我家主人只是让我问一下你,是否见过这种毒虫,如果见过,是在何时何地所见?”

姚鼎凄然的看了武大红一眼。

“武总管……你就不想问问,……你家主人为何让你来问我?”

武大红自然好奇,但却不想多问。

“我不想知道……,你也不必多说。若你见过的话,就告知何处何时见过,……”

“若是没见过……,就说没见过,我就这样回去复命便是。”

武大红的话意思很清楚,他不想让自己跟一些不清不白的事情掺和的太深。

姚鼎自然明白武大红的意思。

只是在姚鼎这个已近花甲的人看来,武大红的想法还是天真了。

“哈哈哈……武总管,你以为你以后脱得了干系吗?”

姚鼎摇头笑道。

说罢,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起身在正堂中踱步,面色若有所思。

武大红牙一咬心一横,说道:

“姚长老,别卖关子了。无论什么事,现在我也是奉主子命令来办事,分内的职责。

你若是想说告诉我就是。若是不想说,我也不会为难。”

姚鼎闻言回身看着武大红,眼中忽然迸射出一种神秘的坚毅。

“武总管,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在毅侯韩闯的边军中从伍了十年的时间吧。”

武大红点点头,茫然问道:

“是。忽然说这个干嘛。”

姚鼎慨然说道:

“以你的资质,在行伍里做了十年。当年应该有官职了吧。”

武大红心中一震,片刻后才点了点头。

姚鼎又问道:

“你也应该是昭烈四十年的北征凯旋后,毅侯裁撤边军的时候,从行伍中退下来的吧。”

武大红念及当年憾事,仰头轻叹一声,说道:

“是啊,转眼已经过了十年了。”

姚鼎在堂内踱了七步,转身看着武大红,说道:

当年毅侯韩闯为何裁撤边军,你可知道此中内情?

武大红神色慨然,一脸无奈说道:

“谁人不知呢!朝廷忌惮毅侯在北莽的军威盛隆,毅侯为了表示忠心,就只能有此一举。

姚长老拿这些陈年旧事问我,到底为的什么。跟这小小毒虫有什么关系呢。”

姚鼎轻叹一声,说道:

“当年裁撤边军,内情……其实远比你想的复杂。”

武大红眼神一亮,盯着姚鼎,片刻后还是忍不住问道:

“……姚长老……你说的复杂,是什么意思?又有何根据?”

姚鼎眸子闪亮,似乎是脑海中正回荡着一些令人振奋的往事。

“你主人既然让你来问我,就必然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

至少,我以前的身份,她应该是知道的。

……在昭烈二十年,北莽十八部族在陀力可汗的统领下南下的时候,毅侯韩闯曾经以自己北渊天师的名义,召集过一批道人到麾下助战,这事情,你听说过吗?”

武大红点点头,韩闯是天师教禹原总坛敕封的北渊天师,这也是北渊边民如此拥戴韩家的一大原因。在北渊这么多年,武大红自然听过【北渊天师诏令北渊各道宗门徒护法】的事情。

据说当时北渊地界里各路道派都有前去助战。

看着姚鼎闪亮的眼睛,武大红又忽然想起了村口那块古牌坊上的四个大字【丹阳道宗】。

“姚长老所修的道法莫非是从前朝丹阳道宗一脉的传承?您当年也是跟随毅侯的道宗护法吧!”

武大红不禁开腔说道。

姚鼎淡然一笑,似乎武大红点破题之后,他坦然了许多。

“说来话长……我祖上确实传承下来两本书,一本是【丹阳符篆录】,一本是【浩然洗髓功】。但是祖上有训,只可以自家潜藏修习,但不允许我们布道传授。

这村子里的人,不少都是祖上追随前朝国师丹阳子出关的人。我们姚家的宗祖确实是前朝国师姚丹阳。

不过来到关外后,我祖上丹阳子并不教习道法,只是耕种渔猎,作农人生活……

村口的那块牌坊,是当年关内一些追随而来的达官贵人为我祖上丹阳子立的。

几百年来,由于我们并不传道,以至于渐渐地这村子里的人也就把这些旧事给忘了。”

武大红摇摇头,无可奈的说道:

“一个小毒虫,都扯到三五百年前的事情上去了。”

他拎起茶壶给姚鼎倒了一杯茶,笑着说道:

姚长老,先喝杯茶,润润嗓子。我洗耳恭听,今天就当在茶馆听书了。

姚鼎回椅子上坐下,接过茶水,抿了几口,润了润唇舌。

方才他确实是惊愕非常,以至于虚耗神识。

碧螺春的茶香和青涩,恰如三春细雨,一口热茶入喉,顿时让姚鼎又振作了些精神。

“就说丹阳子的后辈中,只有长子一门能传这两本先祖所录的道宗经典。传到我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十代。……说实话,这两本修道的法典,我根本看不太懂。

我本身资质也有限,所以尝试修炼了几年,所成不大。

我们一个孤悬深岭之中的小村落,在关外无依无靠,近百年来,北莽游牧南下,有好几次都被险些毁于北莽南下劫掠的蛮人手里。还好,这北渊地界上出了毅侯这么个人物。能让北渊边民结成一捻,同心协力,抵御外族。

我感激的很,所以在毅侯以北渊天师的名义发出征召的时候,我也去应征了。

我想,我家既然是修习道法的家族,就有义务响应号召,我也不外传道法,应该也不算违背祖训。

当时毅侯征召到的道人,道法功力良莠不齐,还有不少想去混口饭吃的滥竽充数之辈。

而毅侯韩闯这北渊天师的名号,可不是随便的来的。

他们韩家早年便是修道之人,也是歧鲁泰山一门的一脉大宗。前朝末年触犯了皇威,被流放关外。

韩家来到关外之后,便开始在北渊布道收徒。

毅侯自小就材资天纵,成人后更是道功高妙。他很快就看出了来应征的修者中谁有真才实学,谁是混水摸鱼。

当时便从应征而去的道人之中选出了十位作为自己内府侍从。其余人就分排进了边军的各个营内。

我当时有幸被选中,成为了毅侯身边的道宗护法侍卫之一。

那是昭烈二十一年,那年冬天北渊城被北莽的部族联军团团围住。

二十万军民被困城中。”

……

说到这时,姚鼎声音慢了下来,然后停了下来。

他喝了一口茶,才缓缓的说道:

“毅侯身上的病根,就是在那时候种下的。”

武大红眉头一紧,双目一震,知道事情已经有些超出自己的预计了。毅侯的病根?

从来没有人说过毅侯身体有恙。

五年前,毅侯暴卒,各种消息都说是操劳过度所致。没有任何消息说毅侯有什么病根。

武大红是聪明人,看着姚鼎向自己投射而来的两束精光,一瞬间,他就想到了女主人给自己的那个毒虫大概率是跟毅侯的死有关了。

现在朝廷跟北渊因为行市贸易与通商诏令的事闹得这么紧张,如果再暴出五年前毅侯的死因有什么蹊跷,那岂不是火上浇油吗?!

“可是……如今算来,这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毅侯也是五年前去世的。姚长老,你难道说这毒虫跟毅侯的死有关系?”

武大红终究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毅侯韩闯,是每一个人曾经在北渊边军中从伍的人心中,最为敬重的人。更是整个北渊地界里,人们敬若神明的天师道北渊道宗。

姚鼎长叹一声,说道:

“这是毅侯为了北渊……所做的牺牲。

昭烈二十一年,三月初三那天晚上,毅侯韩闯在城外大破北莽的十万部族联军,终于解了北渊的半年多的围城困局。

你认为毅侯为何敢在晚上出城与北莽的如猛虎恶狼一样的骑兵在北渊城外的平川上交战呢?”

武大红摇摇头。

昭烈二十一年的时候,武大红才十岁,刚跟随父母出关来到北渊谋生不久。对那场战斗的印象,只停留在茶馆酒楼里说书人江湖闲客市井小民们讲起的故事里。

只听到人们口中毅侯是如何勇猛无匹,边军是如何作战凶悍。

在人们相传的口中,边军四更天分三路悄悄出城,忽然杀入敌营,北莽各部联军早因为围城日久,战意疲怠。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以至仓皇大败。

不过从伍之后,尤其是与北莽蛮族经过几场战斗后,武大红也愈发清楚,那场战役,在军事上真的是经不起分析。

可以说,城内的五万边军,在城外的平川上对抗北莽的十万骑兵,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以北莽各族蛮兵的素质,夜半偷袭这种关内作战的方法,几乎就是不成立的。因为十八部族中的峫族,有一种通灵野兽的萨满术,经过这种萨满术训练的人,有着在黑夜中看清十里外鸟兽的能力。

而北莽的军队中,这些峫族的萨满术士,是北莽部族联军中的侦察和警戒部队的标配。

在夜里不被北莽部族联军偷袭,就已经是万幸了。

所以,武大红对那场发生在昭烈二十一年春,三月初三晚上的战役,一向对口口相传的版本有所怀疑。只不过,武大红也没有闲心去考证,那天晚上的战役,毅侯到底是如何指挥作战的。

但是今天,姚鼎所讲述的故事,再次燃起了武大红的好奇心。

这次,武大红觉得,他似乎能窥见当年那场扭转了整个战局的战役的真相了。

武大红不觉间又从胸口里掏出了那个木匣子,不过没有打开,只是端详着。

“我猜……那天晚上根本没有什么人们所说的偷袭,而是毅侯带领边军跟北莽的十万骑兵,来了一次硬碰硬的血肉相搏,对不对?”

武大红双目深邃的看着姚鼎,。

姚鼎避开武大红炙热的目光,看向了他手中的木匣,意味深长的说道:

“更确切地说那天晚上……是老毅侯一个人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