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头忽见。
——南宋辛弃疾《西江月明月别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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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大红不怎么记人,尤其是账目已经收清后,很多人更是过目即忘。
这迎上来的青年,身材高瘦,从脸上的风色判断,应该有十六七岁左右的样子,眉目俊秀,神采清朗,似乎有点面熟。
但武大红全然已经记不起是谁。
“你是?……”
武大红愕然问道。
那青年见武大红全然不记得自己,不由叹了口气,讪讪说道:
武探花忘事呀!
去年夏末,你来这里处置北渊城里余庆酒楼的债务。张余庆家的老宅就是我家收购的呀!
我叫姚牧岩,是姚家族长姚鼎的二儿子。
武大红一拍脑袋,想起了去年那个要让自己教他武功的男孩。
一年不见,这孩子居然长高了这么多,记得去年还不及自己胸口。现在目测应该已经要过自己肩头了。
武大红面上露出喜色,说道:
原来是你呀!哈哈!
我记得,你还让我教你武功来着。一年不见,你长了很多,恕我眼拙!
你这是要去哪呢?
姚牧岩见武大红想起来自己,心生悦然,拱手作揖施礼说道:
秋来急雨,父亲担心田地里的秋麦被淹。让我去田里疏通下雨后积水。
武大红想了想,这场雨确实来的有些诡异。
一般秋分后,极少会下这么大的雨,这么大的雨确实会对关外的秋收造成些不便,甚至有些低洼处的田地还会被淹。
武大红不由的转头看了看山坳溪边一垄垄麦田,雨后麦芒显出一种沾染着湿气的金色。
像是刚刚从溪水里淘出的金子,在山间的雾霭氤氲中,显得暗沉而忧郁。
这关外的气候比关内冷,秋收也往往要晚上一个多月。
在神州盘殷大陆上,人们是以宁川山脉的东端的居延关,以及白吉山脉西端的大同关来区分关内关外的。
关外寒冷荒凉,长期以来都少人居住。
前朝大嬴末年,瑨甘地区和禹冀地区大旱十年,流民遍地。
为了生存大批人越过宁川和白吉山脉,出关向北谋生。
那是中国之人第一次大规模的向北移居。
在此之前,只有流放的犯人和行商走边的商人才会去到关外。
现在构建宏阔的北渊城,在一百余年前,还只是个裂丘河畔的流亡关外的边民自发聚集而成的小村落。
那时候,北莽的百余部族也时常渡过莾河和裂丘河南下游牧,只是因为边民不多,冲突也比较少见。
莾河以北,被称为北莽。
莾河以南,被称为北渊。
新朝开国后,太祖皇帝在昭烈十年下诏拓荒北渊,大量的边民出关垦荒。
昭烈二十年,北莽部族联军与在莾河河畔渔猎耕种的边民发生了严重冲突,边民被屠戮近十万人,血透莾河,千里飘尸。
也是那一年,边民自发组织了联义军,推举了当时在北渊传布天师道的韩闯作为联义军的领袖。以裂丘河为界,北渊城为据点,与北莽部族联军周旋战斗。
次年,北莽十八部推举出的大汗,沙陀族首领陀力葬天率领三十万北莽铁骑越过莾河,裂丘河,围困北渊城,同时南下肆虐。
他们兵分三路,西路越过宁川山脉西北的凉津垭口,进入瑨甘道,劫掠瑨甘重镇兰夏周边。
东路突破大同关,进入关内,兵锋直指中原腹地的禹原。
中路大军则在恒阴城北的居延关受阻。
时任瑨甘虎贲军副都尉的左启逅领兵两万在居延关阻止了北莽铁骑的前进。
居延关和北渊城成为了南下的北莽三十万铁骑的眼中钉肉中刺,也使得北莽可汗陀力葬天一直不敢继续南下。
昭烈二十一年,冬月九日。
北渊城边民领袖韩闯利用敌方疲惫倦怠之际,出城大破围城的北莽联军。此消息一出,南下的北莽各部骑兵,仓皇北退。
昭烈皇帝顺势命令左将军左启逅自居延关,右将军卫骁青自禹原城,瑨甘宣抚使岳凌策自兰夏三路出击追击北退的北莽各部联军。
三路大将军追击两千里,一直到了莾河南岸与韩闯的边民联军会师。
而北莽各部依托莾河,背水一战。
双方大战二十余次,未分胜负。后止戈休兵。
昭烈二十二年,朝廷在裂丘河与宁川山脉西段之间的宁川平原设营屯兵。同时册封韩闯为北渊城城主,威勇伯。此后,边民联军也改称威勇军。
……
北渊地界风云激荡的百余年历史,在武大红脑海中一闪而过。
回神过后,武大红抬头看看天色,若有所思的说道:
“是得去看看,这场雨下的又急又大,看天色……不知今夜是不是还会再来一场。”
姚牧岩则嘿嘿一笑,调皮问道:
武大人这次来篁岭崮,不会是来督促我们去田里疏水的吧。
武大红哈哈一笑,说道:
我来是想借住贵地,略作休息。刚才在山路上淋了雨,太过狼狈。
姚牧岩一惊,说道:
武大人不是来我们这办事吗?这是要去哪?
武大红倒也不遮掩,说道:
又是要去一趟庄净寺。淋了这场大雨,浑身上下没一点干净的地方,总是不太合礼节。
姚牧岩还是少年好奇的心性,便信口顺势问道:
“武大人去庄净寺干嘛?
那里不过三五个和尚,外面山门也一副破落的模样。
莫不是庄净寺欠了慕容家的银子,还不起,要被没收了产业了?
说起来,这寺庙几十年了也没什么香火,也该到时候了。”
武大红哈哈一笑,不置可否,说道:
“你家里什么人在家,我上门方便吗?”
姚牧岩点点头,说道:
“我爹娘都在家,就是我娘生了点病,在内屋调养,估计不方便出来问候您了。”
武大红拱手说道:
“这次还是要烦扰你们一家了。”
两人作别,姚牧岩牵着青牛出了村口牌坊后,就翻身骑到青牛背上。横起腰间的短竹笛,吹了起来。
笛声清越,与山间的晚秋凉意一起侵入轿厢内。
季子煜浑身打了个寒颤。
武大红驾着马车,来到姚家门前。
姚家的院落在这山村里,特别扎眼。
在村口就能看见这个三进的院落,坐落在山腰最平坦的那块台地上。
武大红下马,叩门。
一小书童前来开门,交代来意后,小书童回屋禀报。
不一时,一个五十多岁,体态清矍,双目有神,双鬓雪白,须髯飘飘的老者从内堂快步而出。
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衫,布料平常,甚至有些洗的白旧,极为朴实,看不出一点的富态。
武大红隔着门向他作揖施礼,说道:
“姚长老,一年未见,别来无恙!”
姚鼎面露善意笑容,边走边回礼说道:
“武总管,你好你好,别来无恙,别来无恙!
快进门吧!别见外!”
武大红这才跨进门内,然后从袖口中掏出一个油纸封包起来用细麻绳捆绑结实的小包裹,双手捧起来递给姚鼎,说道:
“姚族长,这是今年秋刚从昌州贩到北渊的绿茵湖畔出产的碧螺春。匆匆而来,多有打扰。”
“小礼一份,略表心意。&34;
姚鼎双眸一亮,喜欢喝茶的都知道,这昌州绿茵湖畔的碧螺春,产量本来就稀少。能纵跨万里运送到北渊地界的就更少了。
在北渊城的茶楼里,一壶绿茵湖碧螺春,半两一般就至少得收个三两银子。
看武大红递过来这份碧螺春,少说也得有三两了。
姚鼎刚想接过来,但忽然想到刚才家仆小童说武大红是来借地休息。
然而武大红递上来的礼物却有些过于贵重了,这三两绿茵湖碧螺春市价,就算从一手茶商手里拿货,也应该有十两银子了。
慕容家虽然财雄势大,但也绝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这份礼的后面,想必还有别的事情要自己帮忙,自己还是先问清楚的好。
姚鼎呵呵一笑,拱手说道:
“武总管这次来想必也不是想借我这地方休息一下这么简单吧。否则,这份礼可是有些重啊。”
武大红也呵呵一笑,说道:
“姚长老多虑了,我这次确实只是为了休息。
说到这份礼……
嗯,一来我车里还有三个人需要借地休息。
二来,我还想顺便跟姚长老请教一些事情。”
姚鼎若有所思的看着武大红,说道:
“我家屋子虽然不算多,但容三四个人休息还是有地方的。
只是……不知道武总管要跟我这山野村夫请教什么事情呢?”
武大红微微一笑,忽然不容置辩的将手中茶叶放到了姚鼎的手中,说道:
“容我洗个澡,烘干衣服再跟姚族长细说吧!”
姚鼎见武大红这有些强势逼人的无赖模样,也无奈的涩涩一笑,向家里的两个佣人吩咐道:
“给武总管准备四间客房沐浴,衣服尽快拿去烘干。”
两个佣人领命,武大红做谢后,回身让马车里的季子煜和沈家父女一起下车,进屋休整。
沈昊和姚鼎虽然以前见过,但姚鼎一年要见数十个走商的商人到村里行走,早就忘了沈昊的模样。
所以也就没多问来人的缘由。
半个多时辰后,武大红几人都已沐浴更衣,身心爽利。
武大红让季子煜陪看着沈氏父女在厢房休息,自己去和姚鼎在前厅说话。
姚鼎故意拆了武大红送来的碧螺春,下了两壶茶,在前厅沏好。
一般礼物不当着客人面拆,姚鼎这么做,也是在跟武大红表达不满。
毕竟武大红也没完全说明来意,有损为客人之道,也让姚鼎多少有些不快。
武大红一进屋,姚鼎便拿起沏好的茶喝了一口,说道:
“武探花请吧……
嗯,啧啧……这绿茵湖碧螺春果然名不虚传!”
说罢摇头短叹一声:
“能在这北莽荒僻的山野中,尝到万里之外的鲜茶滋味,实在是人生一大快事啊……”
言罢,又白眼看着武大红,说道:
“武探花,你总该说明来意了吧……
我可事先声明,你送来的茶已经用来招待你了。
如果你等会所问之事,我无法作答,所求之事我无能为力,可不要怪罪老夫。”
武大红哈哈一笑,说道:
“抱歉,方才是愚夫无礼,给姚长老赔礼了!”
说罢武大红在客位坐下,也喝了一口热茶。
这奔波半天,沐风栉雨,终于能沐浴更衣之后,宽稳的坐定,武大红也不由得伸了伸胳膊腿,长舒一口气。
而后,武大红从胸口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然后走到姚鼎的身边,小心的打开盒子,凑到姚鼎眼前,悄声说道:
“我家主人让我这次出来办事的时候,顺便问一问姚长老,有没有见过这种毒虫?!”
姚鼎定睛一看,顿时面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