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8章 篁岭崮(1 / 1)

断虹霁雨,净秋空,山染峨眉新绿。桂影扶疏,谁便道,今夕清辉不足。

万里青天,妧娥何处,驾此一轮玉,寒光零乱,为谁偏照醽醁(ling lu酒名)

年少从我追游,晚凉幽径,绕张园森木。共到金荷,家万里,难得樽前相嘱。

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爱临风笛。

孙郎微笑,坐来声喷霜竹。

——宋黄庭坚《念奴娇断虹霁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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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大红手握缰绳,驾着马车,又转过了一个山角,见远处山谷之中隐隐见炊烟飘起。

风雨也渐平息。

这条山路并不像一般荒山僻壤中的山路那般艰险,路上有不少平铺的青石板,所以即使在风雨中也并不泥泞。

武大红之前办事,来过这里。

那是一年前,城里有个酒家把自己的古宅抵押给了慕容家。

这古宅便在裂丘山东北岐谷内的山村篁岭崮。

那是个小村子,林林总总散落在山头山腰有三十几户人家。

武大红那时前来,是拿着地契将那古宅卖给了村里的一家大户,将那酒家的借债还上。

至于篁岭崮东边山头上的庄净寺也因为好奇跟篁岭崮的村民问过几句话。

但蹊跷的是,村民对庄净寺也了解不多。

佛家在北渊信奉的不多,这里还是天师教比较兴盛。而北渊的韩家,一直以来都是禹原天师教总坛张天师敕命的北渊天师。

当年韩闯才能成为北渊边民的首领,领导边民联军对抗北莽十八部族的侵扰欺凌,也与其身份天师道北渊道宗领袖有很大关系。

武大红其实心里也一直好奇,这庄净寺香火不盛,却为何能在这山野中屹立几十年。

这次慕容家女主人慕容眉庄亲自叮嘱他要将沈家父女一起带到庄净寺,他才确认庄净寺真的很不简单。

这种不简单,是武大红此前从未想过的那种不简单。

武大红知道,如何处理沈昊债务这件事情,关系到的是整个北渊和朝廷之间的利益分配问题。

有人敢替沈昊接下债务,就相当于要出面缓和朝廷和北渊之间的争端,敢出头做这种事的人来头肯定不简单。

对这个人,武大红心底怀有一种敬意。他经历过那些战乱,不希望北渊和朝廷之间的因为这些矛盾再次点燃那些未尽的硝烟。

他不想一身狼狈的去见这样的人物。

车头在一个岔口勒马转向了西边,西边的路是去向篁岭崮的。

他想去村里找个落脚的地方,收拾一下衣衫。

武大红是个体面人,也是个心底风雅的人。

虽然生的粗壮,但出门总是要拿着那把牡丹花油布伞。脸上的胡须,头上的束带,也都修整的整整齐齐,没有半点凌乱处。

他在北渊城里有个雅号,叫做武探花。

这名号有个有趣的来历。

昭烈四十年,北征结束,北莽初定。

朝廷设北渊道,封毅侯韩闯为北渊镇抚司宣抚使。

与大周朝其他十二道的宣抚使不同的是,韩闯还兼任北渊军都尉,是大周朝十三道宣抚使中,唯一个总握地方军政大权的宣抚使。

北渊开府后,韩闯裁撤边军,武大红从边军中退了下来。

同年末,昭烈皇帝病卒。太子继位,次年改元圣元。

圣元元年,春,武大红在北渊开科的武试中中举。次年春,武大红南下万里赴淦京参加皇城光武科考试。

同年秋天,武大红从淦京回到北渊。

人们都说武大红没有考中,武大红却说自己中了探花。

一次武大红跟几个北渊城里曾经一起在边民联军中共事过的捕快在北渊城的如意楼喝醉了酒,武大红痛骂了一顿主持光武科考试的朝廷兵部侍郎骠骑将军卫骁青,说是自己是因为在气力比试中不小心伤了卫骁青的外甥曹珲,所以才在科考笔试中被故意评了【丁】。

如果凭实力,自己绝对至少能得个第三。

这次酒局后,熟悉武大红的人便经常调侃他是武探花。

武大红自己受用,也并不忌讳别人拿这调侃他,何况这探花二字着实风雅,很对武大红的胃口。

他平日里的着装打扮也十分体面,尤其是他总是夹在腋下的那把牡丹油布伞,似乎更加坐实了“探花”二字的来处。

后来,武大红成为了北渊城大族慕容家的家仆,并逐渐升任至账房副总管,专门负责为慕容家讨账。武探花的名字在北渊城也逐渐传开了。

算来,武大红已经在慕容家做事快六个年头了。

他的一身功夫,承自家传。又在北征的时候,跟随行伍里的一位礼佛的师傅学过七年。退伍后自己也一直辛勤苦练,从未落下。

这些年在北渊地界里为慕容家讨账,时常与人动武,罕逢敌手。

行伍里师傅教习的拳掌功夫,皆承袭南岭佛门。那位师傅曾说过,这佛家的功夫在境界上需要与禅道佛学相互砥砺方能精进。

所以武大红上次来篁岭崮得知这北渊的深山中居然有一处礼佛的寺庙的时候,也颇想过去请教一番。但是这几年一直忙于慕容家的事务,再加上一直没有遇见过什么像样子的对手,觉得一身武艺大概够用,所以也就一直没有将这件事看重。

这次奉慕容家主人慕容眉庄之命,将沈家父女捕去庄净寺,武大红表面虽不动声色,但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沈昊身上的债,不是谁都能收的,更不是谁都能替他还的。

此刻风雨渐息,阴云仍密,偶有雷声。

一行人在山中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已过午时,正是人一天中需要进食果腹的时候。

方才看见的那几缕飘飘然的白烟,正是来自前方山中篁岭崮上的人家。

武大红凝视着其中一处山坡平地上的大宅。

那宅邸正是篁岭崮的大族姚家。

武大红知道,姚家的长老姚鼎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武大红要去的正是那里,他想要在那休整一番,此外还有一些事情想要先跟那姚家的大长老试探个底细——这件事也是主子慕容眉庄交代他要去做的事。

篁岭崮上良田不多,姚家独占一半。半数农家都是姚家的佃户。

这条山路也是姚家组织人力修整的。

车转向西后,沈昊往车外看了一眼,觉得路边的田间风物颇熟悉,尤其见到了那间路边一人高的小山神庙的时候,便想起了这是往篁岭崮的路。

那沈昊做小买卖的时候,也来过篁岭崮

沈昊忍不住探出头。

“武探花,你这是要把我们父女卖到篁岭崮去吗?我知道篁岭崮的姚家可是大善人,以前走商来过这里。不过他们家我觉得够呛出得起三千多两银子买我女儿呀。”

沈昊休息了一路恢复了些气力,又因为季子煜的话,知道了自己遭逢的劫难似乎是人家早安排好的事情,更生了一肚子怨气,言语中对武大红又开始有些讥诮起来。

武大红冷冷一笑,说道:

“沈耗子,别在这风言风语的了。

我知道你心里还是不痛快。

但这是你自己选的路,怪不得别人。

我刚听你女儿在车里说话,反而洒脱的很。

你一个大男人叽叽歪歪的……

我今天就是把你卖到北莽鬼方那里去当人祭,你也得认。”

沈昊被武大红的话噎了回来,悻悻缩回头去。

季子煜又撑开轿厢帘席,问道:

“武大哥,咱这是要去篁岭崮吗?”

武大红点点头说道:

“嗯。去找个地方休整休整,咱这浑身泥水的,去人家庄净寺不太体面。”

季子煜不由得一笑,这武大红有时候真的是挺爱面子的。

就连见几个和尚都这么不想掉份。

不过季子煜又转念一想,刚才武大红说的是【主子安排去庄净寺】,便又觉得这庄净寺确实不简单。

武大红还说自己也什么都不清楚。

季子煜心内悬悬,不由回身看了看轿厢里的沈萤娘。

那纤弱的身影中,一双秋水般闪烁明亮的眸子也正看着他。

沈萤娘嘴里正嚼着月饼,见季子煜回身看她,便默默低下头。

季子煜说道:

“大红哥说咱先去篁岭崮休整休整。咱都淋雨,把衣物弄干净,才体面点。”

沈昊点点头,语带凄然的自嘲说:

“体面点没错。兴许我们父女能多卖上点银子。”

不一时,马车进了村口的牌坊。

牌坊上两次石柱上有一副对联:

【天福永享恩泽地,皇恩长沐慧岭人】

中央一块匾额,上书【丹阳道宗】四个篆体大字。

牌坊形制古旧,石头木料经年雨打风吹,早已有岁月斑驳之态,不像是本朝近代之物。

武大红上次来的时候便有些好奇这块牌坊。

这次重来,再看匾额,忽然就想起前段时间读过的一本道学修习之书中所记录的【前朝大嬴崇佑年间】的一位修为高妙被敕封国师的道士,其道号正是【丹阳子】。

这都是来两百多年前的事了……

难道丹阳子的一脉道宗后来移居到了关外,在这裂丘山的深山里扎了根吗?

武大红刚进村子,便见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青年,牵着一头青牛正迎面而来。

武大红还未招呼,那青年已然摘取了斗笠,迎上前面露欣喜说道:

“武探花吗?!别来无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