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7章 黄豆枣泥月饼(1 / 1)

山河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作了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元张养浩《山坡羊潼关怀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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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净寺三个从武大红口中不疼不痒的说出。

但在车厢内的沈昊听来,却是如响雷一般。

季子煜也是心神一荡,缩回身来,看向沈昊,说道:

“还真是要去庄净寺。”

沈昊咬牙叹声,忍不住拎起了女儿沈萤娘的小手。

“萤娘,这庄净寺里的事爹只是听一个江湖和尚乱说的。我觉得都是胡编乱造的,世上哪有吃人的妖怪呢?”

本来……爹是想着能带你出北渊到北莽去,给那赤烈族的小宗爷做个老婆,虽说跟着北蛮子有些跟咱家乡的风俗迥异,但好歹也能给你谋个尊贵的安身处。

但是如今既然被武大人捉住了,也只能听天由命。

……爹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娘。也对不起你舅舅……

这生意做的把全家都害进去了……”

说着,沈昊心头腾起一阵热辣酸楚直挺挺涌上眼鼻之间,霎时滚烫的眼泪鼻涕就一起冒溢了出来。

沈萤娘使劲抿着嘴,脸颊抽动了几下。

她并非不怪罪自己这个利欲熏心而又刚愎自用的爹,但这些日子来,她也早已认命了。

三年前娘得了风寒死了之后,爹就没有约束。于是变卖了家产,离开大同来到北渊,想要闯荡一番。

一年前恰好圣元皇帝下了诏令,只要取得过行商文书的商人,就能自由在北莽与关内走商。

父亲以为终于来了时运,便孤注一掷,将家财几乎全部压上,还从慕容家经营的北渊城内的隆运钱庄借了两千两银子,跟江南淦京的大户曹家定了契,与沙陀族贸易两千斤上等羊毛。

前期都无比顺利,却在往关内押解送货的途中出了事故。

沈昊因为在北渊城内与官员和商号应酬仓库、转运、通行文书等事宜,所以没有跟着一块押货。

却不想这押货的一行二十余人,全都惨死在了北莽戈壁上。

北莽大原上的流血事件,时有发生,大大小小几百个部族间,冲突不断。即使北征后名义上各部族已经归顺了大周朝,但对北莽的管辖也一直是形如虚设。

对北莽之地,能稳住他们不让他们结成一心,再南下滋扰生出祸端,便是大善了。

谁又会在乎一支在北莽遇袭的商队呢。

可是这沈昊却心底不认命,典当家什四处打点,想要让北渊城官府去为自己找出这批货的下落。为自己主持个公道。

如今看来,这沈昊真是在跟阎王问药。

见北渊官府不闻不问,沈昊又请了一批江湖豪客,来帮助自己去北莽调查,却也是音信全无。

今年入秋后,沈昊已经是万念俱灰,但疯魔执念的他还是想着能有机会给他找出来那批货的下落。

终于,北渊监察衙门新上任的监察御史王栋,给了他消息。

说是经过调查,这批已经被掠去半年的货,就在北渊十八部之一的赤烈族手中。

赤烈族的小王子赤烈怛怛,一直想物色一个貌美的关内洁身女子做媳妇,但是一直没有人愿意去,愿意去冒险一试的几个,据说因为被查出来早已破身,小宗爷自觉受辱,把人都给砍了。

现在如果沈昊能将自己的女儿献出去,他那批货应该还有机会要回来。

沈昊只能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到自己的这个女儿身上。

他倒是行动迅速,得到御史王栋的消息后,准备了没两日,便趁着大雨出城,想跑去北莽找那赤烈部族。

只是没想到慕容家消息得到的也迅速。

慕容家的女主人慕容眉庄亲自叮嘱武大红,务必阻止沈昊遁入北莽。

作为慕容家的账房副总管,一直负责讨债任务的武大红责无旁贷。

早早便带着自己的副手季子煜到了裂丘河上的铁峦桥守候。

沈昊心里隐约明白,这次自己被慕容家抓了个现行,慕容家也不会再跟自己讲什么情面。

本来这两千五百两银子的债,已经逾期半年。

可恨自己贪执,将最后一点银子,都赌到了自己的命运上。

方才经过季子煜的一番提点,沈昊才清楚,自己不是赌的命运。

自己也根本无命可赌。

自己只是只是北渊韩家与朝廷争权夺利过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

沈昊更加不知道的是,当年为自己跟禹原曹家牵线的中间人,也是朝廷的人。

为自己跟沙陀族牵线的人,也是朝廷的人。

朝廷想的是尽快促成民间与北莽的自由贸易,从而削弱北渊从行市中攫取到的钱财之力。

所以便暗中选中了这个一心想着发大财的商人沈昊。

……

然而,朝廷也没有料到,他们苦心想着促成的这第一趟民间自由贸易商队,居然在将要成功之际,被秋风扫叶一般,在北莽戈壁上尽数屠戮。

当然,这一切,武大红,季子煜也并不全然了解。

他们只是大约知道边市自由贸易的诏令下达意味着什么。

也从沈昊告知的监察司御史王栋与他的联络,以及镇抚司相关官员与慕容家的联系,猜到了沈昊所遇变故的大概原因。

他们也改变不了什么。

武大红要做的,只是分内工作。

为慕容家讨回沈昊的两千五百两债银。

只是季子煜现在也十分疑惑,沈昊的女儿沈萤娘,真的能在庄净寺卖出个好价钱吗?

看着沈氏父女在车内戚戚然的样子,季子煜心头疑虑更深。

他又一次探出头去,顶着风雨,向武大红问道:

“大红哥,庄净寺是什么来头?能出得起三千两银子买一个姑娘吗?”

武大红白了季子煜一眼,说道:

“我也不知道什么来头。

总之主子安排的,让我去庄净寺。

这件事,我觉得咱都别问太多了。”

季子煜闻言心头猛然一缩,他感到有些害怕。

武大红口中的主子,就是现在慕容家的女主人——慕容眉庄。

主子亲自安排这件事情,可见慕容家跟沈昊这批货以及北渊镇抚司之间的牵扯已经干系很深。

季子煜瑟瑟缩回身子。

进了车厢内,他沉默的看着沈氏父女,听着车厢外的风雨声,忽然感到这瘦弱的两人,像是胡杨树上飘零无依的叶子一样凄楚。

这时,沈萤娘从袖口里掏出了那个黄豆枣泥馅月饼,仔细掰开,一半递给父亲。

手中一半又再次小心掰开。

纤细白皙的小手拿着一块月饼,递到季子煜身前,说道:

“季公子,你也吃一块吧。”

季子煜心头一热,与沈萤娘落泪不久仍红彤彤的眸子相接一颤,推脱说道:

“不了,你吃吧。”

沈萤娘没有缩回手,却是恳然说道:

“季公子,我不怪你,也不怪武大人。”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父债女还,人伦之理。我命如此,我也不想多苛责谁……”

这番话让季子煜脑中一震,他方才已经察觉这女孩俏丽面容眼眸里的那股倔强和刚强,如今听她平静的说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父债女还,人伦之理。”,这两句话,更是觉得这姑娘非同一般,不是一般家的柔软女子。

“季公子,尝一下吧,这是北渊城里刘记糕点家的枣泥月饼了,很好吃。”

沈莹娘又伸手将月饼递过来。

“刘记家的糕点……可不便宜呀。”季子煜笑了笑说道。“我进城两年多,还一直没舍得买呢。”

一旁沈昊说道:季公子,看来慕容家给你的待遇也一般呀。一个月有六两银子吗?

季子煜脸红说道:“见笑……一个月三两银子,不过也知足了。”

沈昊将手中的半块月饼塞回沈萤娘手里,又将女儿刚掰开的那小半块拿了过来,递到季子煜手中。说道:

“季兄弟,别客气了,尝尝。”

“你刚才能跟我说那番道理,也算是让我沈昊终于明白了我到底遭遇了什么劫难。哈哈……

没什么当做报答,我现在也是比你还穷困了!

就这块月饼,你可别嫌弃。”

季子煜这才接过那小块黄豆枣泥馅月饼。

“谢谢……”

季子煜咬了一口,嘴里很甜,心头却有些苦涩。

味道萦绕在唇齿间,心头上,便如这天地间绵绵不绝的秋雨,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