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你,黎家上下二十多口人,是不是你让人放的火杀的他们?”
苏慕珩面沉如水,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寂静,秀眉拧结着发问,清澈见底的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陆初白也不否认,大方道:“是朕派人杀的他们。”
“为什么,那可是二十多口人,为什么要全部杀了?”
“他们该死,整个黎氏的人都该死。”陆初白冷甩袖袍,“从没有人敢抗拒朕的命令,有则杀之,朕不觉得有做错过什么。”
苏慕珩捏紧拳头。
“朕还没问你,那日你给太后用的什么手段,竟能让太后活了过来?”陆初白捏着他的下巴质问道,眼光瞥向他缠满白布的脸,眼眸又是一暗。
他觉得自己掌握不住他,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一如掌心的沙,正在快速流失。
“寿康宫的人没有告诉过你吗?那是你们都没见到过的医术,井底之蛙不知道也很正常。”
苏慕珩微微喘气,说了半晌的话眼前又开始发晕。
“还有,你应该也听宫人说过了,我有一个银白色的箱子,里面装着各种医疗器械,都曾经是救治太后的证据,只是现在不知道丢到了哪里,皇上若是找到,就把他还给我吧。”
陆初白想起来了,在守灵的时候就见过那银白色的箱子,样子古怪,只是他当时在盛怒之下,没有在乎里面是什么,一脚踢开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苏慕珩失落地垂眸,不想再说话。
“无人谢我救回太后,也无人对我的付出看在眼里放在心里,人人怀疑我用了什么妖术,我在这里活着真是举步维艰,你放我出宫吧。”
他闭上眼,也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开口,唯独这一次,面带恳求,灵魂深处都带着绝望,让陆初白哑然,在原地动弹不得。
身边一凉,苏慕珩知道,陆初白走了。
数月之后,苏慕珩养好了身子,已能出宫走动。
病得太重,整个秋季都被他错过了。
身体受刑太多,留下痼疾,每逢刮风下雨,膝盖便开始疼痛,疼得厉害时走路都不稳,身上的鞭痕被用了名贵的药,没有留下疤痕,一丝痕迹都看不出来,水葱似的双手也不再红肿,恢复往昔。
一颗心,已经千疮百孔。
天已近暮,夕晖斜铺,将苏慕珩一身衣袍镀上淡淡的金红颜色,衬着这晕晕暖色,他的容颜愈发显得盛世美颜,我见犹怜。
偌大的凉亭没有半点声音,微微风起,送进太液池中的莲荷芳香来。时令不再,莲荷已败,往昔清雅如水的香气里隐隐有垂死的气息。
他坐在凉亭里,什么如画的风景都入不了眼,淡淡地瞅着自己身上的绿衣,似乎明白了什么。
绿色代表着健康、自由、希望、生机、新生、青春、清新——
黎书瑾如此钟爱绿色,想必是也格外向往这些。
在宫里待的越久,苏慕珩就越是能切身体会黎书瑾的身不由己。他的悲哀和愤怒,他的无助和绝望,通通搅碎了融入苏慕珩的骨血,使两人交织融为一体。
再看看永寿宫的宫人,无一不是面丑或者带着伤疤,想必是陆初白的占有欲极强,不能有让人有任何可乘之机,做出他不愿看到的事。
一想到这些,他的心更冷了。
绿望回来了,黎府被一把大火焚烧殆尽,黎家上下二十多口人,除了黎书瑾已无一个活口。据当地街坊说,大火烧了好久,连黎家一具完整的尸骸都凑不齐,全是七零八碎的骨骼,到处是骨灰扬起来的粉末。
难怪入宫以来,黎书瑾没有任何任何亲朋好友来探望。
季沉给他披上披肩,“公子,天凉了,披上吧。”
“季沉,我问你,你胳膊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季沉面色一僵,不自在地摸着臂膀处。
“那是奴才小时候不懂事,爬到了松树上和朋友玩,失足掉了下去,跌进荆棘丛里了。”
不是陆初白干的就好,苏慕珩放了心。
“公子,您该回去喝药了,放凉了不好。”
苏慕珩一直以来都十分抗拒喝药施针,恨不得熬死自己,生生病死在床上,这数月以来都是被绑在了床上,抹了药施了针才被松开。
他无悲无喜,淡然地看着太液池中的湖水,控制不住想一头栽进去凉快凉快。
季沉被他的眼神吓到,忙不迭地挡在他身前,面带惊慌,轻声说道:“公子,我们回吧。”
季沉差点就要跪下求这位祖宗了。
回到永寿宫,富丽堂皇的宫殿装修得分外豪华。接过浓黑的药汁,苏慕珩蹙眉一口喝下,难受得胃都在不停反流。
吃了点糕点,才勉强把恶心的感觉压了下去。
苏慕珩百无聊赖,一动不动,从天黑坐到了天亮,古井无波的双眼一直看着窗外。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季沉无端端地想到了这句话。
望着他那波光荡漾,至清至美至诚的双眸,季沉不由想起故乡的山溪水来,春来时,满山桃花开,溪水也染上桃花的绯红来。
人美如画,大抵是说黎公子这样的人吧。
他的心悄悄悸动着。
苏慕珩一身绿衣拥着锦绣丝被而躺,憔悴的容颜半被床侧挑起的帐缦遮掩,只在天青帐后隐露微微苍白的脸,只得又把悸动的心按耐下,给他掖好被角。
金銮殿里的气氛凝重沉闷。
陆初白把玩着手里的赭色珠串,一珠一珠地捻着,烦躁地听着底下群臣在吵架。
礼部侍郎赵逸上前一步,躬身拱手,气势如虹的声音回荡在整个金銮殿。
“皇上,黎公子一事,还需尽快定夺。”
“正是。”礼部尚书徐潇光平素最注重的就是礼义廉耻,老祖宗的教化简直刻在了血液里,他也上前拱手道:“皇上,黎公子对太后以下犯上,损害皇室尊严,属实留不得这个祸害了。”
“哦?”陆初白不紧不慢地捻着珠串,“朕已经听了诸位爱卿的意见,把黎书瑾关押在了地牢受尽酷刑,怎么,诸位大臣是对朕的旨意有所不满吗?”
两位礼部的大臣忙不迭地跪在地上叩头请罪。
“微臣不敢!”
徐潇光头铁地继续进言道:“皇上,按照我大庸律法,凡是言语行为对皇室不敬者,应判流放之地,才能平息众臣之怒!”
赵逸的额头磕得震天响,年逾古稀的岁数愣是磕得头晕目眩,他声嘶力竭地喊着:“请皇上尽快处决黎书瑾,还后宫安宁,平众臣之怒!”
“臣附议!”光禄大夫吴青山出列,拱手朗声道。
“臣附议!”武英殿大学士、体仁阁大学士齐齐出列拱手。
“臣附议!”太师王培俯身拱手。
“臣附议!”“臣等附议!”“臣附议!”
金銮殿内,众位大臣乌泱泱跪了一地,无人站着。
望着整个金銮殿的朝臣,陆初白的声音说不出的疲累,疲乏地以肘撑头,按着太阳穴,“朕身体不适,此事容后再议!”
他的眼光瞥向了高湛,后者立即心领神会,朗声道:“退——朝——!”
下了朝的陆初白望天,有些不知道该去往何处。白云飘散,日光晕染,直到晃到了眼睛,这才发现自己好久都没去看望过苏慕珩了。
自从那日苏慕珩再三要求出宫之后,陆初白心生愧意,却又不知从何处弥补,便干脆不再迈入永寿宫半步,整日埋头批阅奏折,再时不时进寿康宫探望姜育英。
姜育英大脑缺氧有些久,依旧昏迷未醒,能活过来已是万幸了,只是恐怕从此以后成为了植物人,很难再睁开眼了。
“小石子,去把内务府的人给朕叫到养心殿来。”
小石子是高湛的徒弟,闻言嗻了一声快步离去。
不多时,内务府总管梁宁涛的身影出现在养心殿正殿前。
“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平身。”
“谢皇上。”
梁宁涛恭顺地站在一旁近身听吩咐。
“梁宁涛,朕命你在三个月后举办选秀大典,各州各地世家未出阁的女子均在其中,不得私定终身。”
梁永涛回答的极其快:“奴才遵旨。”
“奴才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陆初白从一堆奏折之中抬头,看到他欲言又止的脸,沉声道:“说。”
“皇上……以前并未有选秀之心,为何,为何——”梁永涛闭紧了嘴巴,惶恐低头,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人头落地。
“选秀属实是无奈之举,算是为太后冲喜。”陆初白淡淡道。“你无事就退下吧。”
梁永涛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请罪,快速地消失在殿外。
高湛上前为他斟茶,“皇上喝点茶,败火。”
“朕没火,朕有什么火?”
陆初白继续埋头于奏折之中,忘我地批注着。
苏慕珩望着一池枯残,内心的愤怒已然淡成了忧伤,就好像太液池上蒙蒙的雾,淡如云烟却无孔不入。
最近他很喜欢来这里坐着,观赏池中枯萎的荷花荷叶,和心中的死寂一对比,池中的荷花荡然胜出了些许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