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不清的名贵药材流水似的送进永寿宫,接连不断地用在苏慕珩身上,全院的太医轮流诊治。
苏慕珩疼得满头大汗,在床上剧烈挣扎着,颤抖着,四下有很多人忙着固定他的手脚,擦拭他的胸口,给他灌味道呛鼻的药汁。
太医接连为他施针,银针不断地刺入皮肤,扎满全身。
“黎公子,黎公子,求您醒醒吧!睁开眼睛看看奴才!”
耳边传来熟悉的呼喊,似乎是季沉在哭,没完没了的哭腔听得苏慕珩格外心烦意乱,絮絮叨叨的,真的,好吵好吵。
别吵了,我不是黎书瑾,也不是皇上的禁脔。
我是苏慕珩,我是21世纪的大好青年,我的爱人叫何心博。
一大口腥甜的血液涌了上来,呛住他的气管,他明白自己是在呕血了。
苏慕珩伤心欲绝地想着,自从来到这个大庸,大伤小伤就没有断过,还被不停地觊觎强抢,我在这里活着又有何意义……还是……别救我了吧……
意识越陷越深,仿佛自动丢了救命绳索,苏慕珩放任自己跌入黑沉的黑暗之中。
再度有意识的时候,身边的床铺塌陷了一部分,有人坐在了他的床边。
半晌,那人开口说话了:“你还没好全就又受伤了,我看了真是心疼。”
“你一定要好起来,快点好起来,和我在一起吧。”
那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说不出的温柔缱绻,仿佛有说不尽道不完的情意,直达心底里的那眷恋,深深压抑的担忧和不放心,都还在心头萦绕。
掌心似乎还留有那人握过的余温,身体似乎还记得被那人拥抱时,那强壮又不容拒绝的力量。
是谁?到底是谁?
苏慕珩觉得这个声音好耳熟,臂膀也好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来。
身体后背彻夜地传地一阵暖流,是有人在传着什么功法秘籍给他,舒服得苏慕珩想叹喟,想流泪,情不自禁地想靠近,汲取更多的温暖。
瘫软如烂泥的身躯轻轻地抖动着,左手食指颤颤巍巍地弹动了一下。
那人声音突然略带焦急,“皇上来了,我得走了,下次就不知道何时能再来了,书瑾,下次见你的时候,你一定要好起来,知道了吗?”
会的,会的。
苏慕珩激动地想。
我还没有见到你,还没有谢谢你。
身边一凉,苏慕珩知道他已经走了,不禁失落地流出一滴泪。
别走,不要走,陪陪我好不好,我在这个世界,真的好辛苦,好辛苦。
苏慕珩难过的泪流不止,带动着浑身的伤口引发的剧痛,哇地又是吐出一大口鲜血。
满天火光冲击着眼球,苏慕珩再度看到那场大火。滚滚黑烟笼罩着整个天空,家仆慌张地收拾细软四处逃避,被冰冷的长刀刺穿胸膛。
一位身穿青揪色的夫人慌张地奔到黎书瑾跟前,厉声道:“跟娘走!快!”
黎书瑾被杨寒柒拉扯着奔到后院埋酒的地窖,掀起沉重的木板,把黎书瑾塞了进去。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知道了吗?那人明摆着是铁了心要带你走,你看到了吗?”
杨寒柒泪流满面地指着被烈火焚身、被长刀刺杀的家人,睁着血红的双眼,厉声道:
“黎儿,你要记住,今日我们黎家遭受的灭顶之灾,全是他一手造成的,你要记住,我们黎家男儿铮铮铁骨,绝不会委身于人下,你得藏好了,别出来,知道了吗?!”
“娘——”黎书瑾的眼泪成串成串地往下掉,害怕地抓紧杨寒柒的衣袖,无助地开口:“我躲在这里,那你们呢,你们要做什么?”
杨寒柒爱怜地抚摸他的发丝,温柔的目光充满了不舍,声音都软了下来,:“爹娘没用,给你生了一副不好的皮囊,也护不住你,小书,你要保重,知道吗?”
黎书瑾无助地摇头,“娘,我不同意,你不是他们的对手,别为了小书去硬拼,我跟他们走。”
说罢,黎书瑾挣扎地从地窖里钻出来。
“傻孩子!”
杨寒柒的心窝又气又暖,趁他不备,一掌劈向他的后脖颈。
“不要——”
眼前骤然浮现亮光,强光直射他的双眼,苏慕珩啊的一声,像是被人捞出水面一样,泪流满面地睁开双眸。
“黎公子醒了,黎公子醒了!”
“快去禀报皇上!”
苏慕珩失神地望着床顶,心脏剧烈跳动,好半天才认出这里已经不再是瘆人漆黑的刑房。
仿若生锈的眼珠被灌上润滑油,苏慕珩望着一屋子的太医和太监。
冰凉的手接触着他还红肿的手腕,一位太医垂眸给他诊脉,良久,当他想问他身上还有何处不适时,发现苏慕珩又闭上了眼,昏昏沉沉地晕倒在床上,嘴角渗出了丝丝鲜血。
“小妖精,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苏慕珩听到有人在遥远的地方命令他,让他不由自主地再度睁眼。
“渴了……”苏慕珩的喉咙几乎冒烟。
那微不可闻的声音被陆初白听见,命绿映倒了点水,自己扶起他无力的身子,亲自拿勺子喂他喝水。
“噗——”刚喂了一勺,苏慕珩嘴里含着,微笑着吐出一口带血丝的水,喷了他一脸。
绿映的心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
陆初白一僵,随后不紧不慢地擦拭血迹,再给他舀了一勺水,也不生气,目光炯炯地看着他,苏慕珩含了一口,再度喷到他的脸上。
来回僵持了两三次,苏慕珩没力气再喷,气息不稳地倒在榻上,仅仅是喷水就耗尽了他全部的体力,勺子强硬地撬开他的牙关,被灌了不少水。
“把水给我。”
苏慕珩抗拒着那人再喂他,终于幽幽开口。
陆初白当下大喜过望,连声道着好,把杯子递给他。
颤抖的手接过杯子,酸痛的右手拿捏不稳,苏慕珩几欲要打翻杯子,在众人各色的目光中,只见苏慕珩微微一笑,把杯子举过头顶,温热的液体悉数从陆初白的头顶倒下。
绿映吓得大气不敢出,绿蓁战战兢兢,季沉惊慌失措地想说什么,看到陆初白不动声色的面庞欲言又止,一屋子的下人没人敢说话。
“愣着干什么,没看到你家公子失手了都打翻杯子了吗,还不快重新倒点水来。”
声色俱厉的话从陆初白的口中说出,绿蓁胆战心惊地倒了水,再递给陆初白。
“喝。”
苏慕珩再接杯子,被陆初白躲过。
“你没力气,还是朕来喂你吧。”
苏慕珩没了力气,抗拒不得,被喂了好多水。
“你们都退下吧。”
陆初白叹道,想和他谈谈心,一时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季沉几人面面相觑,面带不安地告退着走出去。
寝殿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苏慕珩心如死灰地躺着,心中充满了孤寂。
那种哀伤,如此深切沉痛,是哀告无门,是无处着力,是无可奈何。
要怨恨谁?责怪谁?报复谁呢?那些人,即便前几日还对他欺瞒、利用、伤害、摧毁、强占,在这一刻却能站到他面前,关怀备至地对着他,为他诊病,喂他喝水。
从无害人心,却被无数人弄得遍体鳞伤。难道都要一一杀之吗……
区区一个禁脔而已,能被利用到这种境地,身陷囹圄一无所得,也真是惨。
苏慕珩自嘲笑着,不顾及伤痕累累的身子,挣扎着下了床。
“你要做什么?”陆初白疑惑不解。
咧嘴一笑,苏慕珩淡淡地说道:“累了,想休息。”
既然想休息,为何不在床上休息?
陆初白蹙眉,怀疑小妖精又在闹脾气。
苏慕珩拿过桌上的杯子,当着陆初白的面,狠狠一摔,茶杯四分五裂,摔在了各个角落里。
“小妖精?”陆初白实在看不懂他的举动。
“不是说了吗,我累了,要休息了。”苏慕珩平淡地又重复一遍。
他猛然拾起一枚尖锐的碎片,毫不犹豫地朝着脸庞割去,割的又快又狠,一道狰狞的伤痕随着鲜血不断地加深、加长。很快,一道自左边眉心蜿蜒至左边唇角。
陆初白大骇,上前抢夺他手里的碎片,从窗口扔了出去。
“黎书瑾!”
苏慕珩笑得癫狂,趁他扔掉碎片的功夫,又捡起一个碎片往脸上割去,脸上疼痛难忍,苏慕珩似无所觉,残忍用力地割着。
顷刻间,地面上所有的碎片、以及桌上完好无损的杯子通通被陆初白收拾干净。
堂堂一个帝王,竟做起了洒扫宫人的活儿。
陆初白气急败坏地把他一掌劈晕,臂弯接住他滑落的身躯,抱着瘦骨嶙峋的身躯回到床上,命太医好好诊治他脸上的伤痕。
一城秋雨打湿屋内燥热的气温,陆初白低下头,唇轻轻触及他头颈之间细腻柔滑的皮肤,这几天以来莫名的空虚在亲吻到他唇瓣的刹那消散无踪,那人身上淡淡的药香格外沁人心脾,抱起来硌手,却总能令他安静下来。
黄色铜盆被端来,陆初白绞净手帕,耐心细致地给他擦拭。
一寸一寸地把莹白如玉的肌肤打湿,不经意地一瞥,和他那悲伤的双眸对视上,心里狠狠啄痛,仿佛有一只小鸟在啄着他的心脏。
“我已经毁容了,对你来说没有利用价值了,你放我出宫吧。”
苏慕珩面无表情地说着,每说一个字,脸上带动着肌肉牵扯到伤口便是一分疼痛,他也不在乎这些,只要能离开这里,再让他自残一百刀也可以。
他的目光投射到桌上,果然没有了任何茶具。连永寿宫所有的边边角角都用软布包裹好,谨防他想不开自尽。
“小妖精,待在朕身边就这么难以忍受吗,朕都已经不计较你对太后的大不敬之罪了,你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想出宫离开朕吗?”
陆初白喉头哽咽,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