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苍茫一片,苏慕珩扶栏而立,风雪交急,他也不让人撑伞,一身庭芜绿的暖袍半已湿透,寒风吹来凛冽入骨,他却似无知觉,神情缥缈,默默望着结成薄薄一层冰的太液池。
要是踩上去溜冰,冰面会不会裂开掉进去?
真想踩在上面玩玩。
季沉在他身边也不说话,只举高了伞,替苏慕珩挡去风雪,风雪漫漫,紫禁城一片素白。
“季沉,手炉凉了,你给我换了热水去吧。”
苏慕珩把手心里的暖炉递给他,季沉接过暖炉一握,暖炉果然凉透了。
季沉犹不放心,“公子,奴才很快就回来。”他一步三回头地跑走了,一路跑着从永寿宫换了热水,再风驰电掣地跑回来。只遥遥一看,顿时傻眼了。
凉亭里哪里还有苏慕珩的身影?
季沉心急如焚,不断地呼唤着苏慕珩,在看到湖面裂出一个不规则的圆形洞的时候,顿时大骇,吓得肝胆俱裂,凄厉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御花园。
附近巡逻的带刀侍卫冒着大雪跳进了洞,把已经冻得僵硬的苏慕珩捞了上来,火速送往永寿宫。整整三大盆炭火被搬来,整个寝殿温暖如春,热得人汗流浃背。
皇上顷刻间赶来,雷霆震怒,命太医无论用什么方法,必须得把人救回来。
时值暮春,永寿宫依旧烧着整整三大盆炭火。
陆初白记得初相逢时,自己和兄长在中秋节当天入宫参加阖宫夜宴。
满目俊彦均踌躇满志,他却只看到了那个人,一身素绿,全无饰物地立在树下,笑如飞花,美得不可方物,那种出水芙蓉的美,那种眉目如画的面庞,如一道轻光点亮了他沉郁的心,从此追随从此沉醉。
然而自从把他囚禁把他翅膀折断了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好像做错了,他再也飞不起来,却仍旧渴望自由,被关在笼中久了,依旧会不断地撞着笼子,唯一会做的事就是自尽,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停。
趁着他睡着的时候,陆初白掀开了他的衣袍想亲热亲热,看到了胸口处难以根除的烙痕,一种密密麻麻的细疼犹如针芒在不断刺着他的心脏。
而当苏慕珩的目光落在了吃饭用的瓷器却不吭声时,陆初白终于妥协了,他负手而立,闭目,良久幽幽开口:
“小妖精,别再想不开了,朕放你出宫去。”
陆初白的声音无比疲倦,既然苏慕的性子注定会弄得两败俱伤,还不如趁着一切都能挽回的时候,放他走。
苏慕珩微微睁了眼,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想笑。这人是在演戏吗?想博取同情还是想演戏?
“只是要出宫恐怕没那么简单,需得做一场戏才行。诸位大臣因你对太后以下犯上一事引了众怒,虽说情有可原是在救治太后,但也触怒了一堆顽固老头,非要判你去流放之地,有了这个借口也好,你出宫也能更方便点,朕会为你打点好一切,等你养好了病就出发吧。”
苏慕珩生锈的眼珠终于开始转动。
“你……真的放我出宫?”
该不会是他痴心妄想,想自由想疯了吧?
陆初白内心疼痛无比,强笑道:“自然是真的,只是那边有不少暗线,只要你能受得住疼,撑到顾峰将军去救你,你就能彻底自由了。”
“我可以承受。”苏慕珩捏紧拳头,毫不犹豫地答应着。
“等顾峰把你从石矿里救出来后,会给你安排好住处,随后就会回宫复命,剩下的路就靠你自己走了。”
“别走太远了,朕,会去找你。”
压抑不住自己酸涌的浪潮,陆初白控制不住地上前紧紧抱住他,闻着他鼻尖传来淡淡的香味,喃喃道:“书瑾,你到底知不知道,朕真的好爱你,好爱你,若不是顾及着还有太后和诸位大臣,朕真的想把你关一辈子。”
苏慕珩面无表情,也许是因为听到了即将自由的消息,整个人都如释重负,因此格外地有耐心任他抱着。
“小妖精,你身上为什么这么香,这么让朕沉醉……真的好闻。”陆初白迷恋地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香味,不紧不慢地揪着他的一缕发丝在手心里打转玩弄。
“出宫后要记得好好照顾自己,别给朕弄出一身病,知道了吗?朕希望下次再见你的时候,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公子。”
苏慕珩落了泪。
真希望再也不见你了。
直到看到了太液池千顷荷碧葳蕤盛开,苏慕珩才恍然,原来他被困在宫中近一年了,而这一年,居然没有结识任何朋友,不断地在受伤、不断地在养病,在一个名为紫禁城的囚笼里虚度年华,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年。
太液池中碧叶连天,清风拂过,千重波澜。千瓣白莲虽是小荷尖尖,那娉婷风姿已摇曳可见。
时近初夏,就见那人没再穿绿衣,一身素淡白袍静立太液池前,衣袂风飞,在那接天荷叶中显出一段落尽繁华的如花端妍的清丽来。
出发前一天,苏慕珩洗了个澡,舒舒服服地在永寿宫睡了一天。
“黎公子,保重。”季沉依依不舍地站在他面前。
绿映哭红了眼,拿着手帕压抑地呜咽着。黎公子善待下人,温柔大方,这些她们都是看在眼里的,现在他即将要出宫了,这下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面,哭得更是泪眼朦胧。
绿蓁给他收拾好了包袱,趁他不注意,把皇上塞给她的一堆银票放进了里面,把沉甸甸的包袱递给他,哽咽道:“黎公子,万事小心。”
“会的,会的。”
苏慕珩拍拍绿望的肩膀,沉声道:“绿望,在宫里你比他们沉稳,万事要多帮衬帮衬他们,好好使出你的轻功来,别让他们受委屈了。”
绿望一个身高八尺的汉子此刻心里也是百感交集,瓮声瓮气地挽留:“公子,您非走不可吗?”
“这里即使再千好万好,也终归不属于我。”
长久以来,苏慕珩终于露出暖暖笑意,随后看向候在门口许久的衙役。
“黎公子,得罪了。”
随行的衙役给他带上镣铐,依照皇上的密旨,没有给他带上头枷,随后把他双手捆在了身前,带着他出发了。
“公子——!”绿蓁哭着追着他出了永寿宫,拽着他的袖子不让他走。
“傻丫头。”苏慕珩宠溺地摸摸她的头,在看看也追了出来的绿蓁季沉,对两个女孩絮絮叨叨地念着:“以后要多听季沉和绿望的话,他们比你俩虚长几岁,均能独当一面,有事自己别硬扛着。”
“季沉,保重。”苏慕珩拍拍他的肩膀,“你太瘦了,多吃点,以后要更注重自己的感受,别再硬撑着中暑了。”
铁链一阵叮铃咣啷响动,在一片愁云惨淡难分难舍的场景里格外突兀,无言地提醒着该出发上路了。
苏慕珩暖暖笑着,挥挥手。
“&39;归去来兮我夙愿,余年还做陇亩民&39;。后会有期!”
队伍出发了,随行的队伍一共三人,一人负责牵马引路,一人负责牵着苏慕珩,一人负责苏慕珩的衣食住行。
一路南下,离京城之后数十里后,衙役干脆地把镣铐给苏慕珩扔了,让苏慕珩上马,舒舒服服地赶路,三人任劳任怨地在马屁股身后跟着。
一行人行色匆匆地赶路了近一个月,路上都是和衣而睡,以天为盖地为席,接近黔州的时候,带着他去了当地名贵的酒楼,好一番设宴款待。
“黎公子,对不住了,真是得罪了,让您受苦了。”一位衙役恭敬地给他满上一杯好酒,俯身笑道:“皇上说了,出了京城之后,您就不必再带这些枷锁了,我们可以轻松上阵去往黔州。”
“有劳三位大哥陪黎某演戏,也辛苦了,黎某敬诸位。”
一杯烈酒被他一饮而尽,顺着喉咙灌下,笑着翻了翻空酒杯。
“黎公子真是海量啊哈哈哈哈哈,来来来,我们都来敬黎公子一杯!”
“黎公子,后日我们就到黔州了,到时候还得黎公子受些委屈,配合那边的牢头,为了不让那边的流犯起疑心,可能会受鞭刑,但顾峰将军会在戌时来接您出去的,还会有大夫,您尽可以放心。”
一想到还要受鞭刑,苏慕珩白了脸,颤抖之间白色液体撒出不少,手中的杯子立时摔得杯裂酒溅,身上全身都在隐隐发痛,肌肤仿佛还能感受得到刑房受鞭刑的痛苦。
自知说错了话,那个衙役自扇了一巴掌,讪笑道:“小人口无遮拦,口无遮拦,黎公子不必过于担忧,皇上早就有旨,不会真的往死里下手——”
胳膊被旁边的衙役狠狠一掐,脸颊通红的衙役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又说错话了,给自己倒了杯酒,“公子,小人罚自己一杯!”
那杯烈酒被他一口气干了,呛得满脸通红。
“黎公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这货就是个混子,平时没读过书的,他不是那个意思的。”
“对对,我最了解他,狗嘴里吐不出,吐不出——”
“象牙。”苏慕珩补充。
“对,好像是这个。”
“我也没生气。”苏慕珩想给自己满上酒,被那个自罚的牢头手疾眼快地抢过酒壶,给他满上,笑得一脸褶子,恭敬地把酒杯推得他更近,“公子,您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