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归去归去 无名无姓(1 / 1)

一炷香过后,苏慕珩满头大汗地从床榻上起身,抖着手穿好了衣衫,再穿好靴子,挑起纱幔,橘色的烛火透过琉璃罩铺洒上床榻,将明黄被缎映得一片辉煌,他的脸在这样的辉煌里显得异常的苍白黯淡。

扶着床头,他慢慢起身下床,找出医疗箱揣进袖子里,踉跄着朝养心殿宫外走去,陆初白没有下令关着他,所以门口的一堆侍卫奴才也没拦着,让季沉搀扶着走出了养心殿。

整个皇宫大得难以想象,数不清的宫宇错落有致,大大小小亭台楼阁,砖瓦琉璃,看花了苏慕珩,若不是还有季沉在,此刻他怕是已经迷路了。

“黎公子,我们要去哪里?”季沉一直稳稳扶着他往前走,从他告知出宫就在这个方向之后,两人从未变过方向,坚定又摇摇晃晃地走着,“您要不歇会儿吧……”

苏慕珩微微摇头,“不必。”

夏日蒸腾,他走得发丝鬓乱,一身苍葭绿色的长袍背后全是汗,风过之处,飘送木叶雨后的清香,倒是难得的清凉舒爽,他站在重重守卫的宫门出口前,一时感慨无限。

曾几何时,他进紫禁城还要买门票,想进来都得排着人挤人的长队,现如今想出去也是困难重重,概率微乎其微,眼前瘦弱的人别说是守卫了,一只蚂蚁都能把他打趴下。

苏慕珩倔强地站着,向往不已地看着门外的世界,那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自由,宽广,更重要的是,不会有人逼着自己,也不会有人莫名其妙捅自己。

“归去来兮我夙愿,余年还做陇亩民——”

苏慕珩笑了,笑得俊逸出尘,又是那么的隐忍克制。

守卫们站得笔直,这句词清晰映耳,其中一个领头的守卫对他俯身拱手道:“见过黎公子,敢问黎公子有何事?”

苏慕珩深吸一口气,竭力忍住胸腔颤动而来的悲伤,微笑道:“就是觉得这个词……很好……很有意境……当个无名无姓的人……也甚好……甚好……”

侍卫们面面相觑,没人懂他在说什么。

他笑意寥寥,一瞬不瞬地贪恋门外的风景,对季沉说道:“走吧。”

不知不觉地来到太液池,他静静凝望。

佛家常说人生如雾亦如电,缘起缘灭还自在。太液池粉荷葳蕤绽放,荷叶却开始败了,微微发黄蜷缩,只道草木无情,却不知草木枯荣只在一岁,只在一瞬,清苦更甚于人。

苏慕珩没有回养心殿,而是回了永寿宫,那里实在太窒息,还是这里能有独处的空间。

盛夏的晚风,太液池的荷花已开至盛极,熏风吹过湘妃细竹帘子,苏慕珩仿佛依旧能闻得到清凉凉的白莲芳香。他倚靠在永寿宫正殿门框,浑然不觉寒意侵身,也不知已经到了掌灯时分。

“公子,药好了。”季沉端着浓郁的苦药,呛鼻的味道令他蹙眉,“你先去帮我去小厨房拿块点心来吧,药太苦我喝不下。”

“是。”

季沉走后,苏慕珩喝了药,自己拿着琉璃盏灯笼走出了永寿宫。

他想再去看看那些粉荷。

微冷的风拂过,黑沉幽静的太液池边不时有巡逻的宫中侍卫走过,他坐在池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着水,逗弄着池中嬉戏的红鲤。

太液池边站着一位身姿挺拔的惨绿少年,红鲤、粉荷、绿叶、清池,景色倒也别致,池边沉静,风送淡淡莲香来。他便一时贪看住了。

耳边有脚步声迫近,他以为是侍卫在巡逻,但瞬间就觉得不对劲,这脚步过于凌乱急促,他仓惶回头,一块抹了蒙汗药的手绢蒙住他的脸。

苏慕珩屏住呼吸,后肘击把身后之人击退,稍微得了一点空隙之后,夺过手绢就扔进太液池,对着来人一顿连环踢。

“你是什么人!”

苏慕珩接连踢着,黑衣人招架不住,第一脚就被踢倒在地,苏慕珩下手毫不留情,朝着腹部狠劲踢着,眼神分外狠厉,怒道:“是又来了一个觊觎老子的人吧,说你是谁,不然老子踢死你!”

“别打了,别打了!啊——”黑衣人被打得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他妈才消停多久!啊?!你们一个一个的都想来!干!什!么!”苏慕珩气急败坏,踢得黑衣人遍体鳞伤,连连告饶,“别打了!真的别打了,我就是,就是跟你开个玩笑,毕竟我们这么久没见了,我真的……想你了!”

苏慕珩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头狠狠仰面磕在地上,“你以为老子会信你?”

“啊——真的……我错了,错了,我真的是在跟你开玩笑!以后绝对不会了!求黎公子放了我吧——”黑衣人痛哭流涕,“我是、我是小景啊,你的朋友啊,黎公子你不记得了吗?”

远处隐隐有侍卫似乎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好像还陆初白也听到了动静,在往这边赶来。苏慕珩犹自不解气,又踢了他好几下才放开他,“再让我见到你做这种缺德事,就不是踢你这么简单了!快滚吧!”

黑衣人连连告饶着,龇牙咧嘴地飞身到屋檐上,隐匿在黑暗中消失不见了。

苏慕珩膝盖痛得厉害,浑身一软,脱力地跌在地上,忘记此刻是一个病弱的身子,只是泄愤似的踢着,也幸好陆初白来得及时,不然后果真不好说。

看着明黄的廷仗越走越近,他就那么狼狈地坐着,似恨似怨地看着陆初白。

“真没想到森严的宫中也能随意进出刺客。”苏慕珩幽幽开口。

陆初白一顿,眼神都在发光,高兴地牵起他的手,欣喜道:“你是在怪朕没有及时赶到吗?小妖精。”

“……”苏慕珩噎住,无语地扶额,他怎么就忘了这人惯会的就是脑补。陆初白小心地把地上的苏慕珩扶起,“朕定会彻查此事,捉住黑衣人,黎卿这回满意了吗?”

苏慕珩不置可否,抽回自己的手,执意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膝盖越发刺痛,他硬是咬着牙不吭声。

“这是你的宫宇,你的地盘,找刺客本就是你和你手下理所当然的职责,别说是为了我,我受不起这样的高帽。”

高湛从远处匆匆而来,面带急色,小跑至陆初白跟前,略带激动:“皇上,太后请您去一趟寿康宫。”

陆初白面色一沉,对苏慕珩说道:“你先回去,朕去一趟慈宁宫。”

苏慕珩有些惊讶,原来宫里还有位太后在啊,可真是没什么存在感。眼下的处境也是他求之不得的,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也不等他多说什么,继续往回走。

陆初白苦笑着,微微叹气走了。

寿康宫奢华庄重,森严大气,药味弥漫在整个寝殿中,浓郁的味道闻之竟也透彻肺腑。

“咳咳咳……咳咳咳——”

年老的妇人依靠在床榻上,一丝不苟的发髻夹杂着不少银丝,她佝偻着腰,用手绢捂着口鼻咳嗽着。

一旁的太医凝眉沉思,良久才收回诊脉的手,对着陆初白拱手作揖:“回皇上,太后沉疴难愈,还需多加静养,晚间就寝一定要关紧门窗,万不能见风受凉,恢复需要漫长时日……”

“一群废物。”陆初白冷哼,不耐烦地拂袖,“当初你们说十数日,再来你们说月余,如今改说漫长时日了!你们是不是打算叫太后病上一辈子,叫朕等上一辈子!”

太医们吓得面无人色,跪了一地,连连告饶。

“微臣等绝无此意!还请皇上明鉴!”

陆初白又急又气,恨声道:“还不快滚!等朕砍你们的脑袋?!”

太医们忙不迭退了出去。

“咳咳咳……皇帝……”

太后姜育英把染了暗红血迹的帕子拿了,朝他挥挥手,“你来,到哀家身边来。”

陆初白坐在他身边,热切地握住姜育英的手。

“皇帝,莫急。人各有命,哀家看得通透,有些事……咳咳咳……不必、不必强求……咳咳咳……皇帝也不要过于伤心。”

陆初白眼眶一红。

姜育英暖暖回握着他,脸色在烛火的照应下格外苍白,“哀家这一生,能看到皇帝英明神武,开创盛世,心甚慰,唯一不足的事是……咳咳咳……未能、未能见得皇帝开枝散叶,绵延后嗣……咳咳咳……实乃……实乃大憾……亦无言面对先皇……”

“皇额娘知道的,儿臣无意选秀,此生只中意黎儿一人,再无他人。”陆初白蹙眉抿唇,缓缓开口。

“皇帝钟情,哀家省得……咳咳咳……皇帝把他养在宫里,哀家可以做到不闻不问……那么皇帝你呢,是不是……也该做出……咳咳咳咳……咳咳咳……一个、一个皇帝该有的样子?”

姜育英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捂着帕子,顷刻间又染了血。

陆初白拒绝得毫不犹豫:“皇额娘,请恕儿臣不能答应此事!”

“你、你——”姜育英食指颤颤巍巍指着他,嗓子涌上一股腥甜,一口气没上来,昏在了榻上,断绝了呼吸。

陆初白神色复杂地命高湛再度传来太医,太医们去而复返,纷纷围在床边,各个愁眉不展,又是施针又是掐人中,忙活了好久才堪堪地把姜育英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姜育英陷入重度昏迷,随时有生命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