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珩一看这纸老虎走了,便微微松一口气。
牢房昏暗不辨时辰,受刑逐渐停了下来,没了惨叫声,随之而来的就是厚重的孤独感,如影随形地紧紧桎梏,沉闷得令人透不过气。
分外难熬的时光在天光大亮的时候总算好了点,苏慕珩终于不用再忍受无边无际的黑暗,紧绷一夜的神经松懈,他靠坐在墙面地板,埋首屈膝昏沉地睡去。
苏慕珩是被饿醒的,胃饿得生疼。抬起酸痛的胳膊一看窗户,外面已是艳阳高照。地牢的窗户过于窄小,整个牢房依旧是昏暗无比,充斥着血腥、恶臭的味道,墙壁斑驳淋漓,到处发霉,而在不远处,受刑惨叫声又接连响起。
他尝试着扶墙而起,膝盖有些有些酸软,想做一些轻松的体操来活动活动筋骨,却意外扯到了不可言说的地方一阵轻微的撕裂疼。
“嘶——”
苏慕珩蹙眉惊讶,这,这原身该不会有便秘,撕裂肠子了吧。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其他的不对劲,他抬胳膊,胳膊也酸胀,他抬腿,腿也肿痛无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之前没察觉到?苏慕珩纳闷,还是说当时的注意力都在刚刚穿越打量四周环境上了?想了想,还是这个想法最为可能。
他揉揉酸胀的胳膊,撩起衣衫来一看,好家伙,双手手腕一片青紫红肿,很明显是被什么东西给绑住过了的,再脱了靴子一看,双脚脚腕也是有同样青紫的勒痕。
他大脑彻底宕机了,脑子仿佛蒙了雾转不动。
手腕和脚腕明显有过挣扎的痕迹,而大腿根部也传来越来越不可忽视的痛感。
苏慕珩彻底僵住。
他转身背对牢门,偷偷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其他痕迹。越是检查就越是触目惊心,身上根本没有一处好地,各种各样的伤痕明晃晃地刺激着他的双眸。
他喉头欲呕,差点呕了出来,明白为什么总是感觉到浑身无力了,身上一直若有若无的疼痛也总算有了答案。
这黎书瑾很明显遭遇了非常不好的事啊。
他初来乍到,谁都不认识,甚至都不知道这里是什么朝代什么年份,不知道能有谁对原来的黎书瑾做出这种禽兽的事,他思索了一圈,几乎在刹那锁定了皇帝。
苏慕珩如遭雷劈,僵在原地,也不敢再动作,怕撕裂了伤口。
“老兄啊,你都遭遇了啥啊,你该不会是皇帝的禁脔吧……”
是了,也只有皇帝能对他为所欲为,不用承担任何后果。
他扶额,万万没想到居然没有猜错自己现在的身份。眼下的处境可真是举步维艰。
这黎书瑾还真是一个禁脔吗?好可怜的孩子……好可怜的自己……
他捂着饿得发痛的肚子,余光瞥向牢门口一动没动的粥馍,仅仅只隔了一夜,那粥馍就全馊了,恶臭的味道若隐若现,无奈地又移开目光。
这饭根本就没法吃。
不知过了多久,牢头端着早饭过来了,他明显是有贼心没贼胆,只敢用那双充满了不怀好意的眼神,一寸一寸上下把苏慕珩侵略,仿佛用眼睛就能把他脱光。
按理说送饭的活儿本不是他的,但在听说著名的黎公子进来了之后起了歹心,便对送饭婆说,以后黎书瑾的饭由他来送。
“喂,吃饭了。”
这次的饭菜依旧是一个发霉的馒头、硬得跟石头一样的夹生炒菜,似乎夹生带糊,味道格外难闻。
苏慕珩踉跄着扶墙起身。
“你过来,扶我一把,我脚麻走不了路。”他淡淡地说道。
牢头又惊又喜,以为他被关了一夜之后,受不住这种牢狱之灾,被关了仅仅一夜就改变了想法,喜不自禁地说道:“你可别耍花招,不然我一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不会。”苏慕珩依旧面无表情,向他招招手,“还不快着点来扶我。”
牢头迫不及待地打开牢门,猴急地进入牢房,把他搀扶着一点一点往前挪动,露出一口发黄牙。
“黎公子啊,您是改变主意了吗?您放心,小的功夫可好了,保准把您伺候舒服了。”
“是吗?”
苏慕珩冷笑。
毫无征兆的一个肘击,苏慕珩把他击倒在地,又一个擒拿手把他双手反手钳制在地,右手接连不停地扇着牢头耳光。
“就你也敢觊觎老子!老子黄带八级也是你能惹的?”
“姓黎的,这是牢房!你居然敢打我!”
牢头恼怒地在地上挣扎,奈何脸被脚踩在地,手被反压至后腰,根本动弹不得。
苏慕珩充耳不闻,一口气揍了十来拳,拳拳到肉,自己的手也被打痛了,犹自不解气,狠狠踹了他一脚,踩向他的脸,慢条斯理地说道:“去给老子弄张床来,要枕头被褥,再来一张桌子,摆上好酒好菜,笔墨纸砚也不能少,少了一样,老子剁了你!”
“你一个失宠的阶下囚凭什么命令我!”
“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人又有什么胆子敢上我?”苏慕珩脚下更用力地踩着他的脸。
说罢,一个拳头迎风而来。
“别打了别打了……”
苏慕珩手下不停,依旧在打,拳拳带风。
牢头终于受不住,终于想起来呼救,哭喊道:“快来人——”
苏慕珩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目光沉沉。
“嘘,再喊的话我废掉你,你不喊,我就不打你了。”他的目光顺着牢头的裤裆看。
牢头被吓坏了,嗯嗯呜呜地连连点头。
苏慕珩放了手,把手心的口水一点点擦向牢头的衣服,“我只给你一炷香的功夫,把我要的东西都拿来,记住了吗?”
牢头踉跄着起身,再也不敢看他,捂着热辣的脸火速地逃离牢房。
没过一会儿,牢头顶着猪头脸带着手底下的人拎着东西来到牢房,好一番布置之后,牢房已是大变样。
干瘪发霉的秸秆已被清理干净,安置了一个还算舒适的床铺,添了一张桌凳,放上笔墨纸砚和蜡台。
牢头战战兢兢地低着头,示意手下端来精致可口的饭菜,谄媚恭敬地说道:“黎公子,按您的要求,已经打点好了,您看——”
苏慕珩坐在床铺,一只腿屈膝而立,另一只腿在床下晃荡,把玩着手指,玩世不恭地斜睨着他,“都弄好了?”
牢头仔细思考了一下,确认无误,才讪笑道:“都弄好了都弄好了,小的就不打扰您休息了,请黎公子好好休息。”
“记得午饭晚饭多弄点肉来。”
“是是是。”牢头挥挥手示意手下赶紧溜,低头哈腰地走出牢房,“小的怕您晚上着凉,给您带上门。”
在苏慕珩的默许下,牢头把牢门锁住后,才擦擦汗走了。
苏慕珩来到桌子前,看到用心准备的笔墨纸砚都是上等的,想必费了不少银钱,挑了挑眉。他端起碗筷,慢条斯理地吃了饭。
吃完饭后,便把筷子搁在空碗上,把碗搁在地面。挑出一张纸,用心地开始写写画画。
既然牢狱之灾免不了,还不如找个爱好打发打发时间。
一张俊秀潇洒的男人跃然纸上,手里揣着篮球,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
再次见到熟悉的人,苏慕珩心里猛然一痛。
那是他曾经的爱人,何心博。
两人结识于大学篮球社,在一次不打不相识的摩擦中成为死党,三年的大学同寝生活让两人暗生情愫,慢慢地又用一年时间成为了情侣。
“心博——”
他淡淡笑着,轻轻抚摸着纸上男人帅气潇洒的脸庞,真想,真想真想再和你打一场篮球,再听你说一次爱我,再和我计划去外国结婚——
“你现在,还好吗?”
回答他的是永恒的寂寞。
纸上的男人也在笑,明亮的眼神看着篮球,仿佛在发光。
也不知道自己骤然离世,他会伤心成什么样子。
“心博,我好想你……”
苏慕珩淡淡笑着,眼眶却红了。他把纸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如获珍宝,轻轻捂着胸口的位置。
曾经的点点滴滴,过往云烟慢慢浮现。
何心博发烧却哭着喊着要去吃麻辣烫,苏慕珩拗不过,下厨给他做了不麻不辣的麻辣烫,何心博嫌弃没有麻辣,窝在沙发又哭喊着要吃冰淇淋,苏慕珩没了耐心,打横抱起何心博,冷冷地把人摔在床上,打了他的屁股。
何心博委屈地在床上哭得双眼通红,抽抽噎噎的。
“你不给我买麻辣烫就算了,连冰淇淋都不给我买,你不爱我了,我要离开你!”
苏慕珩的解决方法就是,直接上嘴堵住喋喋不休的病人。
“嗯,体温高有体温高的好啊,心博的嘴巴真是好吃极了。”苏慕珩意犹未尽地咂吧嘴。
何心博脸色驼红,把整个人埋进被子,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得苏慕珩只想把他好好欺负一番,但顾及着他还在感冒,还是忍住了。
何心博病得没力气,苏慕珩替他掖好被子,打算下楼给他买点感冒药。
“心博乖乖在家等老公回来,我去给你买点药,知道了吗?”
何心博被吻得神魂颠倒,还在回味刚刚的吻,乖巧点头,害羞得说不出话来。
苏慕珩微微笑着下了楼,没想到电梯坏了,怎么按都不管用,全都失灵,被困在电梯出不去。
老化的小区整片都停电了,整个空间黑漆漆的,他隐隐有不好的预感,还未来得及点紧急呼叫按钮,电梯毫无征兆地极速下降,从15楼直直地坠降到负二楼。
苏慕珩捏紧拳头,从回忆里回神。
他抬起毛笔,一笔一划地写出四个字:
随遇而安。
他吹了吹墨迹,把纸搁在桌上的空白之处。
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那便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