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退治的夫人,正经的洛侯女君,随君候巡视,当地的官夫人是要写拜帖拜见女君的。
昨日博州的太史令祝郭之妻祝夫人,递上拜帖,今日会来携带诸位文臣武将的官夫人拜会。
上舍宫是之前的妖王行宫,配置有大小宫殿外,还有个华丽的花园,众夫人早上拜会后,越倾赐予平身,就在这个依山傍水的后花园赏花喝茶。
花园闲步间,只见各处花光笑日,蝶意花香,刚过了小桥曲水,又见得茂林修竹,步过了庭院,便到了听风台。
越倾道:“诸位夫人都莫走乏了吧,请到台上歇会喝喝茶吧。”
这台两旁有数间凉阁,依山傍水,好不惬意。
祝夫人拨动着茶盏,那茶香似是芝兰入鼻抿了一口茶水,入口甘美,还灵气十足。
她诧异,这是不可多得的附紫灵茶,她曾经在妖都未出阁时,公主设宴时喝过一次,千金难求,不想女君出手如此大方,拿出来当平时茶水饮用,洛地的富饶立现。
祝夫人有一种普通富豪见到世界首富的复杂心情。
“今日托女君的福气,我等饮用了附紫茶此等好茶,实在荣幸,真是多谢女君的款待了。”
众夫人一一附和:“附紫茶是千珠难求,我等是托了女君福气了。”
越倾笑道:“不过寻常物什,谈什么感谢,说起好物品,诸位夫人可要和我说道说道,这传说中的美食之地博州珍馐佳肴何处可寻才是呀,我少年时听家父提起博州的美食,一直心生向往,此番随君上来到博州,无论如何是不可错过了。”
大概美食是拉近关系的最佳手段,原先有些拘束的夫人也自动活络起来,推荐起当地有名的美食。
祝夫人很明显看到众人原本有些不敢放松的气氛,变得活跃起来,感叹吃货的友谊有时候来得莫名其妙。
一妇人道:“女君此番来博州,我等绝不让女君败兴而归,此中有一家名为香饵居,馆中的全鱼宴是为一绝,此店已经传承了九百年,我自年幼时吃过一次后,每年的中秋便会再吃一次,已经连续吃了五百多年,也仍然觉得品相一流。”
“可惜如今的馆主已经是店主的孙子了,虽说其孙做出的全鱼宴味道相近七八成,比起老馆主还少了一丝味道,可惜老馆主年迈,已经很久没有亲自下厨了。”另外一人接着道。
越倾打趣道:“听夫人这么一说,我是等不及必须去尝尝那家的全鱼宴不可了。”
这时,人群中间传来一女声笑道:“说起全鱼宴,我父亲说,当年在皇族都是赫赫有名的,去年万寿节的时候,皇族还专门来请老馆主出山呢。”
她一开口,一时间笑声皆如潮水退去,周围落针可闻。
越倾随声而望,见一容颜姣好的女子搭话,瞧着周围的女眷似乎不是很待见她,似有疏离感。
越倾思索无果,笑道:“在场的夫人们我都认得,独不见陈议郎的夫人来见,我但不知这是何人?莫不是我手下人怠慢这位夫人?欺上瞒下故意不呈报给我?”
越倾看似随意的寥寥几句,不想祝夫人听着却心惊,陈议郎不过是六品武散官的官职,在博州是个不起眼的官衔,越倾居然能在三十多位女眷中,准确无误地点出陈夫人不在席内。
女君从未来过博州,却对这些人了如指掌,这份强记能力不可谓不强,说心细如发也不为过。
之前祝夫人听过一些谣言,说洛侯夫人女君越倾是个性情直率之人,这个说法中的这个性情直率,说得很委婉。
实际情况,可能根本说不过去的理由手段是有些狠辣,至于为什么越倾的坏名声没有外传,是因为丹凤族强行封锁了消息。
之后洛候退治娶妻越倾,以退治在妖族的地位,越倾的身份更显尊贵。
又听闻洛候大婚后不久就去了博陵,隐约有越倾见恶于退治,传闻夫妻不和,但随着女君最近半年的为妖族做的事,分明适合慈善仁心的女君。
今日君候夫妇驾临博州,夫妻恩爱,博州百姓尽知,关于君候夫妇不和的谣言不攻自破。
越倾的美誉不绝于耳。时至今日,她才与女君第一次会晤。
祝夫人自赴宴以来,见女君在三言两语间便与众多的女眷变得熟络,官夫人对女君敬中却存着几分的亲近,祝夫人没有想到,年纪轻轻的女君,行事如此老道,言笑中颇有章程。
如今女君问起了陳承议郎的夫人,祝夫人不由暗暗叫苦,今早见到百小娘时,祝夫人大吃一惊。
呈报给女君拜帖中写的是陈夫人,那就只能是陈议郎的结发妻子,要么已经死了来不了,不然即使是只有一口气也要来拜会女君的。
作为正妻即便重伤来不了,托人告知也就是了,怎么如此大意派个区区妾室来见女君,分明是狂妄至极,不把女君放在眼里。
当见到百小娘时,她已经顶着陈夫人的名字进了大殿,祝夫人千叮咛万嘱咐百小娘万万不可出风头,百小娘答应得好好的。
从拜见女君那一刻起,她就觉得隐隐不安,如今果然事了。
陈议郎家中的夫人是个好性子,性情和婉,礼度贤淑,与陈议郎也算是举案齐眉。
但不知陈议郎的母亲是怎么想的,一心想撮合自己的外甥女与陈议郎,陈议郎早已经在父亲的安排下娶妻方氏。
如今倒也是如她所愿撮合了外甥女百小娘,因为老太太的偏颇,陈府家中下人已经将百小娘当成女主人看待了。
偏偏方氏身为一个嫡妻被一个小妾踩在脚下,刚开始方氏母族还为其张目,但随着父兄战死,方氏母族萧条后,方氏在陈母的逼迫下慢慢已经退出夫人圈了。
百小娘倒是想打进众夫人的社交圈,但嫡妻最不待见的就是小妾上位的女人,百小娘处处碰壁后也不再尝试。
祝夫人想着这次是女君相召见,陈老太太再拎不清,也是会派方氏出来拜见女君。
想不到来的人却是百小娘,祝夫人心中有对方氏的不安,现在的却是面对女君的询问,自古拜会君夫人必须是正统娘子,派个小妾来陈何体统,按照律令,是可以治犯上之罪的。
祝夫人作为此次博州众夫人的领头,排查人数是本分,若是其中混入细作刺客,那是灭族之罪。
如果宴会出现什么意外,祝夫人是要担负极大的责任。
如今百小娘顶着陈夫人的身份赴宴,刚一出声,与女君打一照面,就被指出非陈夫人方氏,暗细究下来,她这个太守夫人没有做好排查,是极丢人且无能的。
祝夫人越想越后悔,早知道来刚开始发现百小娘时,她就不该让百小娘一起拜会女君。
“妾身是陈议侍郎内眷,百氏。”曹氏上前行礼,盈盈而笑。
越倾却眉头一蹙。
似是不解,侧头问漫娘,问,“祝夫人所呈的拜帖所言,陈议郎之妻乃方氏,难不成名单过多,我竟记错了不成?”
漫娘再一次核对拜帖,回道:“回女君,祝夫人所呈的拜帖上陈议郎之妻确实是方氏。”
越倾冷声道:“这倒是有趣,是不是拜帖写错了?难道是陈议郎在短期内又换了个夫人么?”
祝夫人冒冷汗,本想着君夫人不会对低阶品的夫人有过多的关注,哪知君夫人的记性如此好,祝夫人咬牙,如实相告:“陈议郎之妻确实是方氏。这百氏,乃陈议郎家的二房。”
周围如水静默。
越倾淡定地喝茶。
漫娘是个直率的人,岂容得这群人欺负越倾。
她上前首先打破了平静,上前怒道:“按我朝朝拜规矩,四品以下官员无缘亲拜女君,幸我复州女君随军到博州,念诸将士浴血奋战,众夫人持家有道破例召见,待客处处周全,不想竟然有人胆敢欺女君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拿个二房来顶替正经的官夫人,莫非陈家拿大,认为我家女君不配她陈家正经的娘子来拜见?还是你陈家二房小妾夫人认为女君是个好糊弄的愚蠢妇人?”
刚才还言笑晏晏的女君缓缓搁了在旁的茶杯,听见了那不急不缓与桌面碰触出清脆的响声。
她撂了茶盏,声不高,但却让在座众人出了一层层冷汗,凤族的威压几乎让人透不过气。
众人皆惶惶不安,哪里还敢站着,行了跪拜大礼,道:“女君恕臣妾失职之罪。”
众夫人皆跪拜:“女君息怒。”
越倾面容冷峻,含怒开口“祝夫人,你身为博州太守夫人,核查身份乃你本分,为何不排查众夫人身份,莫非诸位欺我年轻,便随意欺瞒?”
祝夫人俯首,汗流浃背,连称:“不敢!安敢欺女君!实在是一时不查,请女君恕罪。”
越倾挑眉:“你可知这欺瞒女君的罪名可不轻?按照洛复的律令,抄家都是轻的。这女郎分明是在你的包庇下才能蒙混进来,陈家与祝夫人如此愚弄于我,如此目中无人,莫非也是不把君候放在眼里?我竟然不知一个小小的博州竟然如此托大,简直是匪夷所思!”
舌枪唇剑明显指向博州不忠。
祝夫人咬牙磕头哀求:“妾身糊涂,望女君网开一面。”
百小娘见平时尊贵无比的太守夫人和平时眼高于顶的官夫人皆拜倒在地,终于明白了什么是君上的无上权力。
她陷于这样的气氛中,早就“扑通”一声,不自觉地拜倒在地,强辩道:“女君恕罪,实在是方姐姐身体抱恙,我才厚颜代替姐姐来一趟,女君宽恕。”
百小娘汗流浃背,连忙辩解:“妾万万不敢欺瞒女君,实在是事出有因。”
妖族的女人又不是娇滴滴弱不禁风的主,怎么会抱恙在身,连朝拜都起不来,要知道,妖族尊卑极其分明。
退治作为北方霸主,是北方腹地的王,他所管辖之地,莫不臣服。所以来上舍宫朝拜女君是女眷中的一次重大事情。
一般一年来复州朝拜女君者皆是四品以上官员的女眷,四品以下的非召见不可见,这次退治携女君来到博州,女君不拘官职品位高低,一一会见。
妖族的女眷一直以拜会女君为荣。
即使是陪女君吃饭遛狗,也是妖族女眷孜孜不倦的学习日常。
众夫人一直认为在吃饭中打探消息,在遛狗中得到的情报才是最真实的。
女君是洛地女主人,自然是众人巴结的对象。
女君毕竟是君候最亲近的人,女眷们一度认为有时候枕间私语比你上三四次折子来得有用多了。
观北方之主洛候,退治掌军权一百年,四百多岁才娶了一个女君,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此次巡视博州也巴巴的带上女君,可见上心。
再加上女君身份尊贵,极少召见女眷,一般女君的召见,非要紧的事情,夫人们皆会来会宴。
况有先例可循,官夫人若真的重病,那也会上陈情书,而不是教一个妾室来顶替一个嫡夫人的位置来与诸位官夫人斡旋,妾之一流,是不堪朝见女君的。
百小娘之辩苍白而无力,而祝夫人明知故犯,可能是这些年在博州呼风唤雨惯了,难免存着骄矜之气,可惜越倾没打算惯着祝夫人的毛病。
周围静默,呼吸声仿佛都能听见。
片刻后,越倾的目光落在听风台外一棵落英缤纷的树上,无意与百小娘分辨,半晌后,她终于道:“漫娘,请百女郎与祝夫人暂移听风台,且让人带路,出上舍宫的路可别走错了。”
百小娘与祝夫人脸上无光,又羞又惭离去。
百小娘和祝夫人的离去是女君的一种表态,言语虽并无责备秦氏与迁怒之意,但面对坐在主座的越倾,虽在座的夫人皆比越倾岁数大许多,却摄于女君的威仪之下,个个敛息屏气。
越倾笑了笑,道:“诸位娘子不必拘着了,且就座吧。”
随着越倾怒消之语落下,诸位夫人才回座,却再不见刚才的轻松气氛了。
越倾道:“诸位夫人可知我为何对陈议郎的夫人如此关心?盖因为是陈议郎的夫人乃烈士遗孤。”
越倾道“我从去年受命于祖母,嘱我做好抚恤英雄烈士之事。这方氏的父兄在博林一战奋勇杀敌,战死沙场。方氏满门忠烈,留下方氏一人,本以为她嫁到陈家,想必婆家亲人的关爱能减轻她的丧亲之痛,不想陈家却欺她孤苦无依。”
越倾的声调不急也不缓,像是述说一个故事。
原来昨天夜里,女君派出去的抚孤女郎,在调查多日后,给女君呈了一封信,博林一战死伤无数,博州方氏之前算是小有军功的人,不想两父子战死后,独留了一个嫁给陈议郎的方氏,朝廷抚孤,带着丰厚抚恤物品,发现方氏从不出面,抚孤人与方氏有旧,想见方氏,陈家人以其病重为由,屡次断然拒绝,抚孤女郎心觉得蹊跷,暗暗查询,设法暗中见了方氏一面,不想陈家却是狼心狗肺之辈,在方氏族灭后、多有轻贱之举,这半年甚至吸食其精血,
致其虚弱不堪。
当抚孤女郎偷偷潜入见方氏时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白发苍苍的老妪会是本该年轻的陈夫人。
女郎不忍见其悲惨死去,向女君上奏了一封书信。求女君做主。
众夫人听至此,个个面色发白,此事骇人听闻。
又似在忍受极大的怒气,皆为方氏的遭遇抱不平,妖族女子性格直率高傲、又自爱自尊,极具性格。听到方氏的遭遇,在一番同情下,恨不得就地斩杀狼心狗肺的陈家人。
越倾从高座起身,道:“我欲去陈府一趟,孰是孰非自有分辨。”她的语气不重,却是不容置疑,毫无商量的余地。
“起驾陈议郎府,我会陈家人。”
众夫人连忙起身:“我等愿女君一同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