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最终停在了山上一处园子外,大门外的青黛灵璧石刻着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璞园。
门禁智能识别车辆后院门缓缓拉开,白纾被入眼的景致震惊到。
方才与唐文锐相会的小院已经是十分的古典雅致,但与这里相比勉强算得上一隅。
亭灯错落,院落西侧是一片巨大的人工湖,巨石矗立在湖中,上面篆刻的诗文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晰。
围绕湖边朱木六角亭分布有致,九曲回廊连通整个湖面,五月菡萏新新,荷花初放,深绿娇粉静立湖中。
还不等白纾回神,宗叙已经在灯火通明的主楼前停好车,大步流星的带着白纾往屋里走。
甫一进门,他对候着的佣人沉声道:“都出去。”
值夜的人鱼贯而出,不出一分钟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白纾尚没有回神,人就陷入到柔软的沙发上,被他的目光钉住。
像被火烧的通红滚烫视线打在她身上。
那一瞬间白纾觉得自己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以往宗叙待她总是温声细语的,时刻体贴着,顺着她意,可此刻他眼神分明是隐忍克制压抑的。
她张了张口,许久才找回声音,“怎么带我来这里?”
宗叙就这么垂眸睨着她,眼眶开始发酸,万千心绪和话语都咽回了肚子里去。
“休息吧。”
话落转身离开。
白纾坐在那张沙发上看着他身影消失在楼梯上,靠枕是是银线苏绣的梅花树,顺着枝桠弯折出傲人的风骨气,栩栩如生。
都气成这样了还憋着呢?真是年纪大忍得住。
不多时乔叔进门,恭敬的带着她在这偌大的宅子里寻了一间喜欢的卧房,佣人将洗漱物品和衣物送进来。
白纾确实也是累了,将手上的戒指摘了放在梳妆台前,呆愣的打量了一会儿,长叹一声。
花洒的温热水流顺着脸颊划过凹凸有致的身躯,在脚下浅浅的汪了一层。
她闭了眼屏住呼吸,直到极限才狼狈的喘着气。
她还没有想好是否回一趟港城,虽然不想与唐家有一丝一毫的牵扯,但藕断丝连的宿命不是一纸放弃继承权的声明可以割舍的。
这割舍不开的不是亲情,她也不清楚是什么。
宗叙则想的比她要阴暗现实一些,起码要回唐家见识一下这圈妖魔鬼怪,才能早做筹谋。
他不认为仅凭现在的唐文锐会稳得住局面,否则他不会在这么敏感的时候急匆匆来见白纾。
那么大体量的商业帝国,每逢继承人迭代交替都是最动荡的时候。
唐文锐还需要几年时间。
眼前浓黑的夜色也吞噬不掉那些负面情绪,他只能先把自己整理好再去哄她。
他对白纾的性格有些头痛,倒不是说不喜欢她的脾气,只是很多时候自己应付不来。
一身反骨和气死人不偿命的嘴,他早就见识过了,还是会被气到血压飙升。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身后的门被敲响。
“进。”
他以为是乔叔,但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怔了怔,回头看了白纾一眼,又转过身,“还没睡?”
语气听不出什么异常,但他没像往常一样把她拉进怀里。
白纾敏感的察觉到了。
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停住,她开口问道:“生气?”
明知故问。
眼前的男人身体有些僵,他无论坐立永远将脊背挺得笔直如松,很少在他身上见到颓然的姿态。
包括这个已经忙碌了一天接近24个小时没有休息的时候。
半晌,宗叙才轻叹一声,转身将人拉到身前抱在怀里,下颌放在她发顶蹭了蹭,上面还带着沐浴后的潮气。
“你气死我算了。”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白纾今晚讲了太多,一时没明白是哪一句:“什么?”
宗叙:“什么叫你觉得自己好笑?”
白纾很难形容自己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恼怒有怀疑也有伤心。
她觉得自己是一根柔软的钢丝被反复弯折,却还没到崩断的那一刻。
双臂环过他的脖颈,打算主动和他把话说开,“为什么一定要瞒着我呢?宗叙,我是成年人,我有知情权。”
她骨子里是骄傲的,容不得一点隐瞒欺骗。
宗叙没敢看她的眼睛,目光投入到隐隐泛着青白的天空,沉默良久才颤抖的开口:“你怀疑我别有用心?”
怀疑他别有用心,怀疑他目的不纯。
那些话像匕首刺入他的心脏,停留在身体里磨了他一整晚。
想忘掉,但太难。
想像《记忆大师》中江丰那样把记忆取出来封存,假装一辈子没从她口中听到过这些话。
白纾呼吸都慢了半拍,也不说无谓的场面话,“你和唐文锐那样熟稔,我很难不多想一些。”
宗叙有些无奈,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松了力气,“我和他的确是因为公事才相识。妙妙,如果可以我想瞒着你一辈子,你怨我也好怀疑我也好,我都接受。”
白纾:“你不怕因为这件事我们俩就这么掰了?”
宗叙刚放松的身体倏地绷紧,“你问过我类似的问题,我的答案和那天一样。”
答案当然是怕。
“那天明明是个很好的时机,你应该在那个时候和我坦白。”白纾说。
她说的是她把这件事托付给宗叙的那天。
宗叙无奈的摇摇头,“今天你都这么怀疑我恼恨我,放到几个月前你会冷静下来从我的角度考虑么?”
她不会。
白纾知道,宗叙也知道。
“港城不比内陆,唐家那些人狼子野心,每个人都连带着其他家族的利益,谁都想让自己的同伙掌权,这早已不独是唐家的家事。他们拼了命的往你身边伸手想要拉拢你,你有想过你一个人该怎么应付么?”
这几个月他严防死守,已经数不清把多少人送回港城交给唐文锐处理。
除了站在唐文锐对立面的人试图利用唐德曜的薄情将白纾引诱到己方阵营,也有属于唐文锐利益相关的人想将白纾除之而后快,永绝后患。
毕竟人死了,什么威胁都解除了。
“我不认为在事发之后和你坦白,任由你推开我,会是什么好的选择。”
“彼时我毫无胜算。”
“这几个月唐文锐已经处理了一批人,就算今天你和我真的,只要你不和他出现分歧,他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不得不把控得住局面,保护好你。”
就算今天白纾真的和自己彻底割席,拒绝他插手她的事,他还可以制衡唐文锐。
这些话他没说出口,只是在脑海里想一遍都足够折磨人。
白纾听他三言两语缓缓说着,清楚每个文字背后都意味着什么。
她当了几个月的甩手掌柜,专心跑通告拍戏工作,全球各地的飞,按理来说应该被找上门好几次了,但什么都没有。
这也是当初把这件事坦白给宗叙的目的。
她的生活依旧如常,仿佛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仿佛她从来没有卷入这场豪门内斗。
可事实上她一直处于漩涡中心,只是有人替她挡在了前面。
曾经的顾景明是,如今的宗叙也是。
她眼眶有些发酸。
如果说最初对宗叙半是真心半是利用,如今被顾瑞明的一剂狠药下来,已经是真情多过假意。
从见色起意到一点点沉沦,她自知是和他掰扯不清了。
白纾强压下情绪打趣他:“你怎么说的好像是抱了必死的决心?”
“不然呢?这就是我的死局。”
他既想为她谋一份安身立命的资本,又想要她的人。
他有盍饕之心,铤而走险的一条路,他走的心甘情愿,宁愿一搏。
“我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你已经丢下过我一次了,说不好会不会有第二次。”宗叙勉强笑笑。
“如今你知道了也好,免得我总是提心吊胆,生怕哪天事情脱轨。”
“所以,还埋怨我怀疑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