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小翠小果伺候我入睡后出去，掩上门。

我翻身起来，轻轻跃上屋顶。

没有月亮，有星星，一闪一闪，像跟我对话。

掀开瓦片，底下有一个小盒子，里边，是避子丸。

皇后给我的。

她说，太子不可以有大昭血缘的后代，那样后患无穷。

“太子知道么？”我问皇后。

皇后沉默半响后，回答：“知道。他不忍心拿给你，只能我来做这个恶人。但他不希望你懂得他知道。”

“好。我会假装他不懂。”我很乖巧。

皇后笑得很慈祥。

那三个月，我一直在吃。

从此，我的玩伴，只有星星了。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玩伴还挺多，数都数不过来，我一点都不孤单。

很远的地方传来悠扬的笛声，真好听，我竖起耳朵。

笛声慢慢从悠扬变得柔和，像催眠曲。

我在屋顶斜躺着，居然有了睡意，那就睡吧，反正不算冷。

醒来，是后半夜了。睡的姿势僵硬，身子发酸，还是回屋里睡吧。

我突然发现身上盖着一件大氅。仔细一看，还是我自己的，昨天没拿上来啊，我梦游了么？

不管了。收起来，下去，继续睡觉。

杜姐姐说的没错，我没心没肺，天塌下来都不算事，睡觉才是天下第一要事。

杜姐姐有喜的消息一放出去，太子府的门槛被踏破了。各种奇珍异宝，补品美食，堆得杜姐姐屋里要装不下。

也难怪，那可是太子第一个孩子，皇上第一个孙。

单单皇上皇后送进来的补品，都堆到屋顶了。

围着那堆东西，我啧啧称奇：“也就杜姐姐能承受这样大的富贵，要换成我，准流鼻血。”

杜姐姐笑：“叶儿，你看上什么尽管拿去，反正我也用不完。”

我做委屈状：“这些可都是安胎用的补品，我喝！安肥肉么？对了姐姐，以后孩子喊我姑姑吧。在崔家，我是小妹，正好。”

杜姐姐轻声呵斥：“叶儿，不要乱说话，你是名义上的正妃，孩子以后要喊你母亲的。”

我不乐意了：“凭什么呀，娃是你怀是你生，喊我母亲？都把我喊老了。不行，就姑姑。哦不！是小姑，最小的姑姑。”

“不就怀个孩子么？是个女人谁都会，别得意猖狂，孩子能不能生出来还是一回事呢。”又是孙庶妃，人还没影声音先到，这坏胚子就是一日不闹事一日闷得慌。

她一跨进杜姐姐的屋子，尖酸刻薄的表情还没摆好，我甩手“啪”的一巴掌招呼她脸上，半边脸顿时肿起老高。

这就肿了？才三成力度！我看看自己无与伦比的手掌，自己都佩服自己。

“贱人，你敢打我！”孙庶妃疯了一样冲上来就想扯我头发。

扯头发这种骂街婆的打法，我不会。

随着一记无影脚，孙庶妃飞出门外，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敢诅咒我杜姐姐的孩子，我倒想看看你有几条命。”我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冷眼看着地上的孙庶妃。

也许没见过这样凶狠又目露寒光的我，孙庶妃居然被吓到了。

“还不快扶你们的主子回去？清澜苑没留你们的饭。”孙庶妃的两个丫鬟赶紧扶她起来，一路跑得挺快。

远处，林庶妃跟李庶妃甚至不敢走近，只派小厮送了些补品过来了事。

我要的就是这效果。

“你何苦得罪她，她后面可是宰相府，还有皇后娘娘。”杜姐姐嘴里责怪，我知道她是担心我被报复。

我无所谓：“他是你的宰相是你的皇后，太子也是你的太子，这些东西跟我毛关系都没有，老娘怕她？”

“见过太子！”

我回头，太子正出神的看着我，表情很受伤。

渣男，又开始表演深情，至于么？你不累我看着都累，他猫的！

“见过太子。”我潦草的福了福身子。

“太子来了，好好陪着杜姐姐跟孩子，别让那些不长眼的多了什么心思。”

看都没看太子，我扬长而去。

你敢明目张胆的表演深情，我就敢肆无忌惮的视若无睹。

太子又怎么了？刨根究底，他也就是个公的，跟那些个猪狗没区别。

半夜，我又上了屋顶。

我不开心就上屋顶。

不过今晚，我来钓鱼。

就想看看，是谁偷偷从我屋里拿了大氅给我盖上。

笛声悠扬……

怪了，只要我心情不好，那头必然有笛声，听起来像是安慰。

安慰无效，老娘油盐不进。

笛声保留，洗洗耳朵催催眠，比太医那些黑乎乎的羊屎安神丸有用。

迷迷糊糊，有稀碎的声音由远而近。

暖暖的大氅再次盖在我身上，

我眼缝里看出去，是楚薛。

“躺下！陪我聊聊天。”

我开口。

楚薛吓一跳：“你醒着？奸诈！”

说完，他也顺势躺在我旁边的瓦片上。

“轻功不错。”我夸他，然后又损他几句：“暗恋自己的皇嫂，不是什么好习惯。我劝你老老实实去找个女人结婚生子。省得人家说我狐媚惑主，还惑好几个主。”

“我乐意！”他翘二郎腿，吊儿郎当：“喂，我知道你不开心。不行，咱私奔吧。当时，你说要跟我私奔，我其实已经答应了，用眼睛答应的，你没看到。那会，你只看他的眼，不看我的。”

我也学他，翘起二郎腿，居然挺舒服：“这会，我不看他的，也不会看你的，我看星星，看月亮，不看人。人真恶心！”

楚薛学着我看天上的星星：“无所谓，我只想告诉你，太累就靠一下，我有肩膀，很结实，可以借你靠一靠，不收银子，还送炸丸子，街上的丸子，不是宫里的。”

我告诉他，我不缺朋友，天上的星星都是我朋友，不信你数数，好多。

我盖着大氅，睡着了。后半夜醒来不见了楚薛人。

算了，还是回屋睡。

忘记问他，每晚的笛子，是不是他吹的？

他怎么知道我不开心？又不是我肚里的蛔虫。

明天再问吧，如果明天他来。

可我并不希望明天不开心。

有些矛盾。

明天变成了今天。

我没什么胃口，小翠送进来炸丸子。

我一咬，是街上炸丸子的味道，眼里一热，有水要流出来，硬生生憋回去。

女人是水做的，可我不是一般的女人，我是铁做的。

意味深长的看看小翠，她低头谦卑的站着。

算了，不为难你。

我不管你是谁的人，能给我送炸丸子的，都是好人。

今天心情好，没上屋顶。

而且，我也知道了答案。

还是睡屋里吧。

还是有些矛盾。

睡屋里，会梦见跌落深渊；睡屋顶，会真的从屋顶跌落下来。所以哪哪都睡不熟。

现在我才明白，热衷于睡觉，是因为睡不好，跟天塌不塌没关系。

朦朦胧胧，有人进屋。

闻味，我知道是楚衡。

“站住！退后，转身，出门，右拐，去杜姐姐那里，或者随便去哪里，别来我屋。”

我没点灯迎接他，在黑暗里对他说话。

“叶儿……”他语气近乎哀求。

“别，太子的爱太细，会割破我喉咙。求您，去祸害人家，不要来祸害我。我很脆弱，承受不起，真的会死。”

这次，他没走。

却只是抱住我睡，什么都没做。

罢了。

我说，那些女人，一个个如狼似虎，把你折腾坏了，恐怕回到我这里，才能睡个安稳觉吧？没事，我有肩膀，结实，借你靠一靠，免费的，不收银子。

懒得思考，把楚薛的话原样搬出来嚼一遍。

楚衡身子一僵。

“叶儿，又柔软又刚硬，你是什么同时做到的？”他问。

我没回答他。

反过来问他：“太子不愿意放过我。可是，楚衡，放过我，好不好？”

他没应。

我也不期待，就睡了，一夜无梦。

第二日，太子上朝，太子府的管事宣布：“叶侧妃，言行无状，无视尊卑，还殴打庶妃，唐突太子，罪无可恕，罚回崔府居住，不可擅离大隋。小翠小果同去伺候，俸禄不变。今日即刻启程。”

没拿走任何一件东西，包括那枚玉佩。没有跟任何人道别，包括杜姐姐。

一顶小轿子，两个丫鬟。

从侧门出去。

回到崔府。

偌大的崔府，只有萧姐姐一人偶尔回来居住。

崔将军在北地镇守边关，崔老爷子云游四海，闲云野鹤。

我一回来，上下里外跑了个遍，又溜出去，吃遍大街小巷的小零嘴。

爽快！

楚衡只是给我暂时的自由，并没有把我休了。

这已经足够，只要不面对那些污糟事，只要不面对他，我都行。

就这么样，可以活一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