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再回来。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我每天都问张婶:“他还没回来么?”
张婶见我着急,反过来安慰我:“姑娘放心,公子只是出去办事,他办完事就回来了。他也记挂着姑娘,一定会回来的。”
张婶对我更好了,完全没有刚来时候的戒备了。
我在山寨里越发的自由自在,哪哪都能去。
也偶尔看见几个来去匆匆的人有男有女,但他们都对我客客气气。
这天,张婶悬崖边采木耳,我无事可做。晃晃悠悠的走到山洞口,这里是他们下山的通道。
我好奇的往里张望,有台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越往里越黑咕隆咚。
我试着往下走,摸摸索索,到拐弯处,才点亮了事先准备好的马灯。
越往下越潮湿,偶尔还有水沿着洞壁滴滴答答往下掉,落在地上大大小小的水坑里。
一步一步走过蜿蜒曲折的阶梯,经过不知多少个或大或小的洞室,中间还有侧洞。
没有阶梯的测洞我是不走的,又不是探险,我这是在跑路。
没错。
楚薛主动为大昭质子。
还暗中操控,短短一年,让大昭举国上下,享乐安逸,奢靡淫乱,边防松懈。甚至离间忠臣跟大昭皇帝,让奸臣当道,使忠臣黯然。
这中间,他还能为自己找后路。回到边境这样的深山建起一座易守难攻的山寨。
不仅如此,还掌握隋国动向,连我有可能会被皇上赐婚太子,都知道。
半路越过楚衡身边那些厉害的暗卫,悄么声的把我劫走。
这桩桩件件,你要跟我说楚薛为人简单。
谁爱信谁信,反正我不敢信。
楚衡是明明白白的厉害。
楚殷是干干脆脆的阴险毒辣。
楚薛,端着天真烂漫的脸,干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事。
想想就脊背发凉。
此刻,独身一人在阴湿的洞穴里,我不但脊背发凉,还毛骨悚然。
因为
一道若有若无的呻吟声,在我耳边响起。
我猛回头。
“谁!”
没有回应。
四周黑得近乎远古的虚无,仿佛要把我手里马灯的那点光吞没。
然后是静,静得可怕。
当我以为刚才的呻吟声是错觉。
“嗬……”
又来了!忽高忽低,时而犀利时而孱弱,像人类痛苦的呜咽,又像野兽低沉的哀嚎。
如果地狱有声音,大概也是如此了。
我咬着牙,望着未知的前方。
回头?不能。我得去找楚衡。
继续往前走?
走吧!生死不过一念之间。若真是地狱,逛逛也无妨,就当人生又多一重体验了。
闭上眼,深呼吸。
我朝着声音来处的黑暗,一步一步迈出去。
大爷的!不就是呻吟声么?
谁还不会了?
“谁在那里?谁?能不能说话?哼哼哈哈吓唬谁呢!”
我边走边大声朝着声音来处呵斥。
“嗬……呜呜呜……呜呜呜……”
对面更大声了,而且越来越清晰急促。
是人声!
我越走越近。
声音来自阶梯右侧的一个侧洞,偏离主道。
那个侧洞明显比主道小很多,勉强可以容纳一人进出。
继续往下走还是过去测洞看个究竟?
好奇心让我选择了后者。
举着灯,我往测洞走去,没有台阶,磕磕绊绊,五六分钟左右。
就着灯光。
我定睛一看,倒吸一口气,整个人后退几步,几乎站不稳。
那是一个完全没了人样的……人!
双腿从膝盖处被砍断,双手从手腕处被截断,眼睛是瞎的,嘴里空空,舌头没了。两道狰狞的刀疤趴在她脸上,像来自地狱的恶鬼!
四周污浊不堪,衣服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破破烂烂,勉强能遮羞。
隐约能看出是个女的。
她被关在铁笼里。
“你是谁?为什么被关在这里?谁关的你?”
我先是被吓到了,定了定神,还是问出声。
她听见我说话的声音,愣了一下,然后拼命靠近铁笼边缘,一会点头一会摇头,嘴里“呜呜”作响。
“不要着急,不要着急”我赶紧安抚她:“你说不出话,可以写。把手臂伸出来,我问,你在地上写,一个字一个字,我念,念对了你就点头……”
我还没说完,她就把光秃秃的手臂从铁笼的缝隙里伸出来,用截断的残端在地上摸索,然后停下。
我知道,她在等我问。
我问她:“你是谁?”
她一听,马上在地上画圈。
一个歪歪扭扭的“孙”字。
“你姓孙?”我问。
她拼命点头,然后又继续写。
随着她断臂的滑动,我捂住了自己的嘴,防止自己惊叫出来。另一边手里的马灯,差点就掉在地上。
那是一个“娇”字。
我抖着嘴唇:“你是娇娇?你是孙娇娇!什么可能?天啊!”
我下意识希望她摇头。
可是没有。
她再次拼命点头,还“呜呜呜”的撞着铁笼。
我瘫坐在地上,声音虚弱得没有任何底气:“谁干的?”
虽然早就猜得出来,但我还是不敢相信,还想最后挣扎一下。
千万不要是他,那个屁颠屁颠跟在我身后,陪着我逛街,吃炸丸子,买头饰的人!
孙娇娇在地上写出“楚薛”两个字。
我闭上双眼。
楚薛,为什么?你可以一刀杀了她,你可以把她从悬崖推下去,你可以给她一碗毒药。
任何一种方式让她去死,我都不会觉得过分,毕竟她伤害过你也伤害过我。
可你偏偏用这样的方式,让她永远留在地狱,永远在挣扎。
“呜呜呜……呜呜呜……”
我睁开眼睛,擦掉眼泪。
地板上,“报仇”两个字,清晰有力。
因为太用力,孙娇娇的断臂处在渗血。
我哽咽出声:“孙娇娇,你知道我是谁,对么?你听得出来我的声音,是不是?”
她点头。
我咬着下嘴唇:“你认为我崔叶儿能为你报仇?你忘了?你自己,也曾经想要我的命。”
她沉默。
我也沉默。
良久。
她突然面向我,两眼空洞的“看”向我的方向,脸上变得很平静。
她再次伸出了那条残臂。
一个字,一个字。
“帮我,死”
想死?不能自己饿死自己么?
看看角落那个破碗,还有破碗旁边的漏斗。
她是被灌的,吃不吃饭,根本由不得自己。
救她,没有意义了,我也没法打开铁笼。
帮她?
我从头上拔出尖利的发簪,放进铁笼里。
她摸到了。
点了点头。
用嘴型告诉我:“谢谢!”
然后又伸出手臂,非常有力又决绝的写下:“爱他,很深!恨他,也很深!填平了!不爱不恨!”
我再次捂住嘴,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淌。
孙娇娇,用那双断臂,摸索着,夹起发簪,努力的调整位置。
最后,尖利的发簪,对准了她心脏的位置。
一寸,一寸,刺进去,最后,再拼尽全力,双臂使劲一按,发簪没顶!
鲜红的血液缓缓渗出,在她身下蔓延,直到将那一行字覆盖。
她脸上有着解脱后的安宁,不再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