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见故人(1 / 1)

他没再回来。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我每天都问张婶:“他还没回来么?”

张婶见我着急,反过来安慰我:“姑娘放心,公子只是出去办事,他办完事就回来了。他也记挂着姑娘,一定会回来的。”

张婶对我更好了,完全没有刚来时候的戒备了。

我在山寨里越发的自由自在,哪哪都能去。

也偶尔看见几个来去匆匆的人有男有女,但他们都对我客客气气。

这天,张婶悬崖边采木耳,我无事可做。晃晃悠悠的走到山洞口,这里是他们下山的通道。

我好奇的往里张望,有台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越往里越黑咕隆咚。

我试着往下走,摸摸索索,到拐弯处,才点亮了事先准备好的马灯。

越往下越潮湿,偶尔还有水沿着洞壁滴滴答答往下掉,落在地上大大小小的水坑里。

一步一步走过蜿蜒曲折的阶梯,经过不知多少个或大或小的洞室,中间还有侧洞。

没有阶梯的测洞我是不走的,又不是探险,我这是在跑路。

没错。

楚薛主动为大昭质子。

还暗中操控,短短一年,让大昭举国上下,享乐安逸,奢靡淫乱,边防松懈。甚至离间忠臣跟大昭皇帝,让奸臣当道,使忠臣黯然。

这中间,他还能为自己找后路。回到边境这样的深山建起一座易守难攻的山寨。

不仅如此,还掌握隋国动向,连我有可能会被皇上赐婚太子,都知道。

半路越过楚衡身边那些厉害的暗卫,悄么声的把我劫走。

这桩桩件件,你要跟我说楚薛为人简单。

谁爱信谁信,反正我不敢信。

楚衡是明明白白的厉害。

楚殷是干干脆脆的阴险毒辣。

楚薛,端着天真烂漫的脸,干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事。

想想就脊背发凉。

此刻,独身一人在阴湿的洞穴里,我不但脊背发凉,还毛骨悚然。

因为

一道若有若无的呻吟声,在我耳边响起。

我猛回头。

“谁!”

没有回应。

四周黑得近乎远古的虚无,仿佛要把我手里马灯的那点光吞没。

然后是静,静得可怕。

当我以为刚才的呻吟声是错觉。

“嗬……”

又来了!忽高忽低,时而犀利时而孱弱,像人类痛苦的呜咽,又像野兽低沉的哀嚎。

如果地狱有声音,大概也是如此了。

我咬着牙,望着未知的前方。

回头?不能。我得去找楚衡。

继续往前走?

走吧!生死不过一念之间。若真是地狱,逛逛也无妨,就当人生又多一重体验了。

闭上眼,深呼吸。

我朝着声音来处的黑暗,一步一步迈出去。

大爷的!不就是呻吟声么?

谁还不会了?

“谁在那里?谁?能不能说话?哼哼哈哈吓唬谁呢!”

我边走边大声朝着声音来处呵斥。

“嗬……呜呜呜……呜呜呜……”

对面更大声了,而且越来越清晰急促。

是人声!

我越走越近。

声音来自阶梯右侧的一个侧洞,偏离主道。

那个侧洞明显比主道小很多,勉强可以容纳一人进出。

继续往下走还是过去测洞看个究竟?

好奇心让我选择了后者。

举着灯,我往测洞走去,没有台阶,磕磕绊绊,五六分钟左右。

就着灯光。

我定睛一看,倒吸一口气,整个人后退几步,几乎站不稳。

那是一个完全没了人样的……人!

双腿从膝盖处被砍断,双手从手腕处被截断,眼睛是瞎的,嘴里空空,舌头没了。两道狰狞的刀疤趴在她脸上,像来自地狱的恶鬼!

四周污浊不堪,衣服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破破烂烂,勉强能遮羞。

隐约能看出是个女的。

她被关在铁笼里。

“你是谁?为什么被关在这里?谁关的你?”

我先是被吓到了,定了定神,还是问出声。

她听见我说话的声音,愣了一下,然后拼命靠近铁笼边缘,一会点头一会摇头,嘴里“呜呜”作响。

“不要着急,不要着急”我赶紧安抚她:“你说不出话,可以写。把手臂伸出来,我问,你在地上写,一个字一个字,我念,念对了你就点头……”

我还没说完,她就把光秃秃的手臂从铁笼的缝隙里伸出来,用截断的残端在地上摸索,然后停下。

我知道,她在等我问。

我问她:“你是谁?”

她一听,马上在地上画圈。

一个歪歪扭扭的“孙”字。

“你姓孙?”我问。

她拼命点头,然后又继续写。

随着她断臂的滑动,我捂住了自己的嘴,防止自己惊叫出来。另一边手里的马灯,差点就掉在地上。

那是一个“娇”字。

我抖着嘴唇:“你是娇娇?你是孙娇娇!什么可能?天啊!”

我下意识希望她摇头。

可是没有。

她再次拼命点头,还“呜呜呜”的撞着铁笼。

我瘫坐在地上,声音虚弱得没有任何底气:“谁干的?”

虽然早就猜得出来,但我还是不敢相信,还想最后挣扎一下。

千万不要是他,那个屁颠屁颠跟在我身后,陪着我逛街,吃炸丸子,买头饰的人!

孙娇娇在地上写出“楚薛”两个字。

我闭上双眼。

楚薛,为什么?你可以一刀杀了她,你可以把她从悬崖推下去,你可以给她一碗毒药。

任何一种方式让她去死,我都不会觉得过分,毕竟她伤害过你也伤害过我。

可你偏偏用这样的方式,让她永远留在地狱,永远在挣扎。

“呜呜呜……呜呜呜……”

我睁开眼睛,擦掉眼泪。

地板上,“报仇”两个字,清晰有力。

因为太用力,孙娇娇的断臂处在渗血。

我哽咽出声:“孙娇娇,你知道我是谁,对么?你听得出来我的声音,是不是?”

她点头。

我咬着下嘴唇:“你认为我崔叶儿能为你报仇?你忘了?你自己,也曾经想要我的命。”

她沉默。

我也沉默。

良久。

她突然面向我,两眼空洞的“看”向我的方向,脸上变得很平静。

她再次伸出了那条残臂。

一个字,一个字。

“帮我,死”

想死?不能自己饿死自己么?

看看角落那个破碗,还有破碗旁边的漏斗。

她是被灌的,吃不吃饭,根本由不得自己。

救她,没有意义了,我也没法打开铁笼。

帮她?

我从头上拔出尖利的发簪,放进铁笼里。

她摸到了。

点了点头。

用嘴型告诉我:“谢谢!”

然后又伸出手臂,非常有力又决绝的写下:“爱他,很深!恨他,也很深!填平了!不爱不恨!”

我再次捂住嘴,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淌。

孙娇娇,用那双断臂,摸索着,夹起发簪,努力的调整位置。

最后,尖利的发簪,对准了她心脏的位置。

一寸,一寸,刺进去,最后,再拼尽全力,双臂使劲一按,发簪没顶!

鲜红的血液缓缓渗出,在她身下蔓延,直到将那一行字覆盖。

她脸上有着解脱后的安宁,不再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