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没见过父母,听说是爷爷外出乞讨时把我捡回来的。
爷爷常年在外乞讨,没钱,一辈子单身。捡了我这个尚在襁褓里的小娃,他就没法继续流浪了。
于是把我带回了山里的小村子。
山里是真的穷啊。
主食是野菜馍馍,唯一的肉食是爷爷偶尔从林子里打回来的野鸡。
那也是很少有的,野鸡可不是那么好打的。
何况爷爷还这么老。
尽管如此,我还是被爷爷拿着野菜馍馍给养到了十几岁。
读书,更不可能。一来没钱,二来还是没钱。
距离小村不远,有个大村子,那里有个地主,他家有私塾。
我去偷听了几回。
居然也学会了识字,这让爷爷很得意。
觉得我天赋异禀,是个能识文断字的人物了。
他不知道的是,我哪里是什么天赋异禀啊。
只是前世的记忆没消掉。
只记得自己明明已经溺水,陷入黑暗。
居然还能醒来,醒过来睁开眼,就已经在爷爷怀里了。
发现自己是个婴儿这件事,让我无法接受。主要是动弹不得,还说不出来话。
但记忆还在,记忆中的我已经是个二十几岁的大姑娘了。
没有那次跟同事出去踏青,跌落深水潭,我此刻大概还在公司加班加点。
严重怀疑我们所处的环境有无数个平行世界。
而我来的这个,只是其中的一个。
那些人,还都是封闭落后的古代装扮。
什么年代?爷爷都说不清,他就知道最厉害的人就是皇帝。
看过多少网文,带着异能穿越大杀四方啥的。
我除了大脑里一堆遥远的记忆,什么都不会。
自保都成问题。
长期的贫穷让我整天做着发财梦。
总不可能一直呆在这个小村子吧。
我从小就对外面的世界无限向往,无数次跟爷爷说我要走出去,但爷爷怎么可能放心让我出去呢。
按他的原话:外头的人是会吃人的,特别是女孩子,一不小心,就被卖了,卖去当丫鬟小妾还好,总能混口饭吃。卖到那些烟花楼里当了男人的玩物,就废了。结局无非是被折磨致死。
16岁的时候,爷爷生病,我拿不出钱给他抓药。
爷爷躺在床上,让我莫伤心,也不用想着医治,生死有命。
爷爷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什么能眼睁睁看着他病痛挣扎?
没办法,只能跑去爷爷的侄子家借银子。
爷爷有个弟,当年入赘到邻村一家富户,生了几个儿子,家里有些田产和积蓄。
我在他们家说明来意,银子是借到了。
但那个婶婶从头到尾黑着脸,说一年之内必须还银子,否则拿我去卖了换钱,还要签字画押的。
那是个冬天,冷得让人直打颤。
我在他们家屋外站了半个时辰,同意了。
还好,有一年时间。
我咬咬牙,画了押。
几两碎银在手,我暗暗发誓,必须带着爷爷过上好日子。
银子不经花,勉强换了几副草药,爷爷终于能下地了。
没有跟爷爷讲借钱画押的事。
但我知道已经没有退路了,决定出去闯。
爷爷很担心。
叔叔婶婶更是怕我中途跑路,他们的钱没地拿回去,想拦住我。
但我去意已决。
带着爷爷的牵挂,还有叔叔婶婶的白眼,我收拾了几件衣服,带上连夜做好的野菜馍馍,换上男装,开始了我的探险之旅。
确实是探险,前路充满未知。
京都,是皇城,也是爷爷曾经到过的最繁华的地方。
他无数次跟我描绘那些车水马龙纸碎金迷。
既然要闯,自然得去那梦幻般的传说之地。
但从这么个小山村到京都,可不像前世,可以坐飞机或者高铁。何况,我身上还没银子。
于是,我选择了最朴素最接地气的办法-沿路乞讨,走着去。
别的乞丐是为乞讨而乞讨,我可不是普通的乞丐,我是有理想的乞丐。
一路上,吃饭是最大的问题。
但喝水管够,泉水河水井水,穷人家的孩子,不讲究。
饿得打晃,富人家的猪食狗粮,也抢过。只要吃不死的,都能下肚。
毕竟,我是有理想的。眼前的困境,就当磨练了。
从小到大,去的最远的地方,是邻村。
第一次踏入京都,让我眼花缭乱,哪哪都新鲜。
但曾经经历前世的盛世繁华,让我不至于刘姥姥进大观园般仓皇失措。
至少我不怕人,不怕事。
一身乞丐装扮,正经人家自然不搭理我。
这世道最不缺乞丐。哪里是富人区,哪里是贫民窟,哪里是贩夫走卒集散地,哪里是烟花柳巷,哪里商贾云集,随便逮住一个小乞丐就能问出个七七八八。
我还知道,想讨口吃的,去贩夫走卒集中的马市;想找个地方挡风躲雨,去贫民窟;想讨几个铜板,去烟花柳巷;不够机灵,就别去富人区瞎碰运气了。主人一句话,那些个走狗,骂你给你几脚那是小的,一棍子打死都不是事。
还用说吗,我又不是找地儿吃饭,我可是来找银子的,自然要去烟花地儿转悠。
古代的烟花地儿,可是正儿八经的地方,不像现代,藏头露尾。
我七拐八弯,到地方一看,好家伙,人来人往,老鸨们当街吆喝,美女们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富家公子大爷们一个赛一个的风流倜傥。
我乐了。
男男女女,一个个的像开屏的孔雀,这不就是讨银子的好地儿么?
跟现代卖花的小孩专找情侣出没的地方卖花,是一个道理。
我当即找了个空地儿,摆开了架势,准备就地乞讨。
其实就是一块烂布片一个破空碗。
“你小子这是要做什么?”
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个跛脚男乞丐,两眼瞪着我,满脸不悦。
“讨饭讨铜板啊。”我说。
“讨饭?这是你能呆的地方么?哪里来的乡野小娃儿,不知道规矩!滚!”
“规矩?什么规矩?”我没听懂。
“废话!这地儿有主了,你想在这摆,得交银子。”
“交银子?我有银子还来讨饭么?”我转念一想,这大概就是收保护费的意思,于是补充了一句:“这位大哥,我初来乍到,不懂事,要不,这地您就让给我,我讨来的铜板,分您一半,行不?”
跛脚男眼珠子一转,换了张笑脸,说:“也不是不行,但我七你三!”
“大哥您要得也太狠了吧!”
他脸一横:“就这规矩,你摆不摆?不摆就滚,别挡我道!”
我想了想,总比没有好,一咬牙,就答应了。
跛脚男这才满意的走了。
你还别说,这花柳地真是公子哥大爷们撒银子的地方。
演绎善良,也是博美人好感的手段之一,不能缺乞丐这样的道具。
一天下来,我碗里就叮叮当当进了十六个铜板。
换三五个肉包子不成问题。
我把铜板数了又数,刚想收进兜里。那跛脚男又不知打哪冒了出来,一把将我手里的铜板全夺了过去。乐呵呵的装进自己口袋。
我傻眼了。
“不是三七分么?你什么全拿了?你得还我五个铜板!”
跛脚男朝我啐了一口,冷着脸说到:“这是我地盘,我就拿了又咋地?什么?你还想拿回去?想都别想,给我滚!”
我急了,两手拽住他:“你还我钱!这钱是我讨来的!”
“去你的!找死!”
他狠狠踹了一脚,直接把我踹飞了出去。
我整个趴在地上,眼冒金星,疼得直不起腰。
天已经黑透了,偶尔有人经过,但谁会理会两个打架的乞丐呢。
直到跛脚男离开,我也没能从地上爬起来。
附近的商铺开始关门打烊了,店家出来催我赶紧走。
他就怕我死在他店铺门口,不吉利。
冬天的京都是真的冷,我已经一天滴米未进。
摇摇晃晃的蹭到一个街角,躺了个把时辰。
想想就这么躺着,弄不好今晚就交代在这里了。
还是去贫民窟吧。找个暖和点的地方窝一晚。
从花柳巷到贫民窟,也有几里路程。
我拖着直不起腰的身体,又开始往那边走。
饿得两眼发黑,也不知走了多久,看见路旁民宅旁边有间茅草屋,堆着杂物柴火,里面还有引火用的干草树叶,我躲了进去。整个人蜷缩在干草堆里。
迷糊间,感觉有人拍我。
是位老妇人,她手里端着一碗米粥和一件破棉袄。
“娃儿呀,大娘也没啥吃的,就一碗粥,你喝点垫肚子。棉袄破了,但还暖和,你裹着睡,别冻坏了。明儿起来,就自己到别处去讨生活吧。大娘家就一破屋子,比你也好不到哪去!”她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回屋去了。
我端起碗,咕噜咕噜两下,就喝完了。
粥是温热的,带着米粒的香,真是人间美味。
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一路上,比这次还难还险的不少,但架不住有人看见你的苦。
放弃,是不可能的。
爷爷还在家等着我拿银子回去呢。
坐等被人家卖,我也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