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走进紫魅阁,缓缓向床幔走去。
“第一题考的是各位爷的画功,各位爷可即兴画一幅画,题材不限,无论各位爷是画山水、鸟兽还是人物皆随意。春雨,夏怜,给各位爷备上文房四宝。”
他若真的是只懂得吃喝玩乐的少爷,没有超逸洒脱的胸襟,如何画的出那样的画?
“第二题:刚才紫魅姑娘在各位爷作画时曾弹过一曲。敢问各位爷,紫魅姑娘刚刚弹的是什么曲子?传达的是怎样的意境?”
一个人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时,一般是很难留意其他的,可他却做到了,而且能听得懂琴音里的意境,怎么可能没有一定的造诣?
“几位爷的学识和智慧相信紫魅姑娘已经见识了,所以第三道题不比文题,比的是诸位的胆量。”
在客舍时,虽然她中了软筋散有些神志不清,但是依稀感觉到他武功不差,甚至可以说很高强。
他睡着的样子完全没有平日里吊儿郎当,甚至透着清逸绝尘之气,她才发现其实他的五官很好看。新月拉过他的手,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脉上,眉目一敛,果然发现他有深厚的内力。
新月的拳头倏紧,在他左眼也补上一个黑眼圈,甩下他的手离开。
紫魅回到紫魅阁,看到床上的人影还没有清醒,她安心的坐在梳妆台上等他醒过来,卸下瀑布般的长发,她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等着他清醒过来。
项羽棠咽唔一声,一手揉着太阳穴,感觉全身都痛,特别是眼睛和后颈,他摸上眼窝,感觉一阵刺痛。
紫魅梳头的手一顿,站起身,身子一福,“爷。”
闻言,项羽棠转过头,视线在她身上掠过,发现梳妆台旁边站着一名女子,身上穿着一件白绸儿衣裳。
“你是谁?”他睇着她。
“爷,你好坏呀,紫魅陪了您一个晚上,您醒来就不认得紫魅了?”紫魅娇嗔的说。
“紫魅?”此刻的她脂粉未施,不那么妩媚,却反而更清灵妍媚。他的记忆回笼,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发现衣物散落在榻上,而他未着寸缕。掌中温润的触感似还残留,脑中闪过那些片段。他脸色发白。
“正是紫魅。”她起身想要服侍他更衣。
项羽棠哆哆嗦嗦地捡起榻上的衣服穿上,在她欲走近时,对她大吼,“滚开。”
她一脸受伤:“爷是在责怪紫魅昨晚服侍不周吗?”
他恼羞成怒。明明他的眼很凌厉吓人的,但是因为顶着两个黑眼圈,却显得有些好笑,紫魅拼命忍住,不让自己笑出来,哀怨的说,“紫魅记得爷昨夜明明还挺沉醉,怎么现下却翻脸不认人了。”
“你住口。”他脸涨成了猪肝色。
“爷这是怎么了一大早这么大火气。是紫魅服侍不周吗?”嬷嬷推门走进来,望着正怒腾腾起身下床的项羽棠,待看到他脸上两个黑眼圈时,眸光睇向紫魅。
“你们下药。”项羽棠咬牙切齿的说。
“下药?下什么药?”嬷嬷不解。
“春药。”紫魅无奈的回答。
嬷嬷闻言大笑,“春药?爷,以紫魅的容貌和身段哪个男人不是被迷得神魂颠倒?您不也一样?用得着下药吗?爷自个定力不够,把持不住,倒是怀疑起我凝香阁了。况且爷花千两银子进来,难道只是为了和紫魅盖着棉被纯聊天吗?别笑死人了。”
项羽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爷若是还怀疑,哝,酒菜还摆在桌上没撤走,嬷嬷不介意爷报官让官府的人来查。”
一番话堵得项羽棠说不出话来。
怎么报官?说他花了千两进来,却被花魁下药被逼就范吗?
紫魅转过身背对着他,佯装受伤的模样,实际上嘴角勾起笑痕。
“好了,爷,别说我凝香阁待客不周。小烟、小绿,伺候项爷梳洗。嬷嬷已经备好了早膳,爷梳洗过后过来吧,紫魅,我们走。”
嬷嬷说完转身离开。小烟小绿端着脸盆进去。紫魅跟着离开。
走在走廊上,嬷嬷无奈的瞪她,“你在他脸上留下黑眼圈,我还怎么让他出去啊?”
“我只留了一个哦。”紫魅说。
嬷嬷眼睛一转,“好啊,原来她也有份。”
暖暖的日头在枝桠间闪烁着金光,落在新发嫩芽的草地上化为舞动的精灵,偌大的庭院里,两个女子在比剑,两个女子坐在石桌旁下棋,几个女子喝茶聊天,几个女子慵懒的晒太阳,一名女子坐在台阶上看话本,几个女子陪小孩玩,画面温馨而祥和,这里简直看不出是青楼。
这时,项羽棠的身影出现在拐角。
“爷。”紫魅诧异于他的出现,但还是福了福身。
注视着紫魅说:“我会娶你。”
闻言,下棋的女子的手迟迟不落,晒太阳的女子坐起身来,喝茶的女子茶水喷出,看话本的女子眼眸抬起,陪小孩玩的女子也转身,视线齐齐落在他身上。这实在是太震惊了,以至于她们看到他脸上黑眼圈和一脸认真的神情没有笑出声来。
“娶我?”紫魅望着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应该不是说“娶”她吧?难道是“取”她?紫魅觉得脖子上冷风嗖嗖吹过。看他的表情很有可能是想取她性命诶。
“我会负责。”项羽棠神色坚定,但眼底没有感情。
众人下巴落地。
“负、责?”视线睇向她。
紫魅无奈的接收众姐妹的目光。“爷,需要我告诉您吗?我是个青楼女子。”
“我会娶你。”项羽棠打断她的话。
紫魅瞪他,“爷,紫魅是不是应该感激涕零,叩谢您肯屈尊降贵?”
项羽棠皱眉,“我只是来告诉你我会娶你,你要不要嫁是你的事,如果你要继续自甘堕落随你。”
“自甘堕落?”她笑出声来,“爷,紫魅想要自甘堕落,也得有像您这样的恩客愿意砸钱才成不是吗?”
项羽棠冷凝下脸,“我没想和你,是你…”
紫魅冷笑一声,“开口闭口说我下药,爷,您有证据吗?您怎么不问问是不是您自个意志不坚定,倒是怪起我来了。”
项羽棠想起那些片段,说不出话来。
“项爷该不会是迷上我们紫魅了吧?”另一名花魁锦绣笑着说。
“要是被迷住了,哪会一脸要上断头台的表情?”
“既然不是被迷住了,又为何要娶她呢?”锦绣一脸迷惑的表情,
“你当真不嫁吗?”项羽棠望着她。
“紫魅谢过爷厚爱。”紫魅在腰间作了个揖,拒绝的意图明显。
他转身离开。
紫魅望着他的背影,“他什么意思?他是来干什么的?”
“他说他会娶你,但是又不在乎你嫁不嫁给他。”锦绣说。
“被打傻了吧。”
项羽棠独自一个人坐在屋顶。
“想什么呢?”新月跃上屋顶来到他面前。
项羽棠抬眸望着她。
他遇到了一个女孩,很想与她结缘。所以他不再隐藏自己,想要让她注意自己。可是,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与她结缘?
“怎么了?不会是因为紫魅的事吧?”
他只是静静望着她,眼里的光芒一点点褪尽。
两人吹着风,却谁也没有开口。
项羽棠起身。
“你去哪?”新月回头看他。明明春宵一刻了,他怎么不高兴?
项羽棠飞下屋顶。
“喂,你这副德行还是不要乱走比较好。”
项羽棠回头瞪她,“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差劲吗?”
“这不是差不差劲的问题,而是有点好笑。”
项羽棠瞪她一眼,径自离开。
“哎,别走那么快。”新月跳下屋顶追上他,把镜子递给他,“你自己看”。
项羽棠看她一眼,拿起镜子照,却看到淤青一圈的双眼。
“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不让你乱走了吧?”
项羽棠狼狈的避开她的眼神,“为什么会这样?”
新月怔住,“额…我想,可能是你们太激烈了点,所以…”
项羽棠沉下脸。
“我有药膏,抹上不出三天就好了。”新月拉着他坐在石头上,沾一点药膏抹上他的脸,在他脸上按压。“别动,淤青要揉开才会散去。”
项羽棠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如此贴近的呼吸,她认真的为他擦药。
“你一点都不生气吗?”项羽棠晦涩的看着她。
新月看了他一眼,继续抹药。
“你再也不会喜欢我了吧。”项羽棠轻声问,语气似乎有些绝望。
他面容沮丧。
新月很认真的凝视他,没有回答,问道,“你为什么要隐藏自己?”
“因为…我是官府衙门缉榜单上的头号通缉犯。”
“头号通缉犯?”鬼面修罗是全国一十三司一百四十府所有衙门通缉榜上排名第一的通缉要犯,然而,无论官府出动多少名捕、神捕、铁捕欲将鬼面修罗缉拿归案,却始终徒劳无功,甚至连他长啥模样、多大年纪、姓甚名谁都一无所知。“你是鬼面修罗?”
“嗯。”
“那你为什么要装成吊儿郎当的模样?”
“从小我娘就教我,要对女孩子好些,所以我对女孩子的要求总是有求必应,久而久之就有传言说我是贪恋美色之徒,所以我干脆就做一个沉迷美色的少爷,我想只要我越坏越没出息,就越不会有人怀疑到我身上来。”
是啊!谁会想到他会是鬼面修罗呢?只为了掩护自己另一个身份,他就可以牺牲自己的形象,混得一身骂名,让所有的人蔑视他、耻笑他,好让自己无顾忌的做真正有意义事吗?相比于她而言,他的胸襟是多么的伟大。
新月顿了顿道,“其实,你只是中了琉璃制的迷药,它会将人迷昏并且产生幻梦,以为自己真的和人有过肌肤之亲。”
他脑海中的旖旎画面其实是在做梦?项羽棠震惊不已。
“你说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用这种方式开青楼,又能瞒得了几时?”
“世道混乱,连年的水灾、旱灾、饥荒,导致民不聊生。朝廷的赈灾银两却被官员层层贪污,真正到百姓手中的寥寥无几。恶官不管百姓死活,奸商大发横财,强盗变得猖獗,田里颗粒无收,不那么做的话,很多老百姓都活不下去了!更何况我们这些女子想要在乱世中活下去谈何容易,百姓都穷死,没有人找我们补衣做活。不另谋出路的话,大家都要饿死了。”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凝香阁的每个角落。先是传到嬷嬷那里,然后传到紫魅阁、锦绣阁、百粤阁,传遍凝香楼的各个角落。众人争先恐后的跑过来,一时间水泄不通。
“什么?他是鬼面修罗?”
“真的?”
“没想到修罗大人这么年轻。”
“虽然修罗大人眼睛有淤青,但是还是这么帅。”
“没想到可以亲眼见到修罗大人,我此生无憾了。”
“我也无憾了。”
“让让嘛,我还没看到,人家也想看。”
“大人,请让我跟随您吧。”
“我愿意为奴为婢。”
“跟我抢?除非你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那我就不客气了。”
“停,其实他收两个丫鬟不是难事。”新月阻止她们“自相残杀”
项羽棠惊愕地张大嘴,“她…她们…”
“她们最崇拜的就是修罗大人。”鬼面修罗劫富济贫,是所有贫苦百姓最崇拜最尊敬的人,也包括她。
“修罗大人,您喜欢的是紫魅还是小月?还是两个都喜欢?”
“我觉得她喜欢小月。”
“那就让小月嫁给她吧。”
这次,新月没有拒绝。
“你是凝香阁的…姑娘?”项羽棠震惊。
“我…”
众女子感觉面面相觑。修罗大人嫌弃她们吗?
“修罗大人…”嬷嬷以为他是在乎凝香阁的姑娘不是清白之身,想开口解释。
“早晨的时候修罗大人说要娶紫魅的。”一个女子说。
众女子欢呼一片。紫魅望着她们,垂下眸微微一笑,“能嫁给修罗大人是我的梦想。”
“你们别胡闹了。一切以修罗大人的意愿为主,修罗大人,您并未与紫魅有肌肤之亲,只是中了我们的迷药和春药而已。倘若修罗大人喜欢小月,我看得出来小月也喜欢修罗大人,何不…?”嬷嬷说。
她喜欢的是鬼面修罗,不是他这个人吧。项羽棠酸涩的想。他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会吃自己的醋。
见气氛变得凝滞,嬷嬷打破沉默,对一票小丫头片子说,“好了好了,天都快黑了,不用做生意啊?还不快去收拾一下?”
众人陆续离开,只留下项羽棠和新月二人。
“我…我不是来寻花问柳的。”项羽棠低声解释道。
新月看了看他,沉默没有说话,面色还是有些不太高兴。她的沉默让气氛变得紧张凝重起来。
项羽棠不知所措。俗话说不作死就不会死,说的就是他。
项羽棠神色恹恹地回到了项府,抱着枕头愁眉苦脸思索,就像被霜打过的茄子一样。
魑魅魍魉四人看到他这个样子,不禁面面相觑,心中都充满了疑惑。
终于,其中一人忍不住开口问道:“少爷,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闷闷不乐?”
项羽棠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叹了口气说:“唉,我惹恼了她,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让她消气呢。”
项羽棠和下属召开紧急会议。
下属们都是能力出色之人,然而,面对感情问题,他们却显得有些束手无策。
几人皱眉思索。
“少爷啊,依我之见,您不如写一首情真意切、感人肺腑的情诗赠予佳人。如此一来,既能展现您的文采斐然,又可传达您对她深深的情意。”小魑小心翼翼地建议道。
项羽棠微微颔首,表示赞同,吩咐他们去准备笔墨纸砚。
不一会儿,一切都准备就绪。洁白的宣纸铺在案几上,墨香四溢;精致的毛笔轻轻搁在笔架上,等待着主人的挥动。
项羽棠深吸一口气,提起笔来。然而,笔尖触碰到纸张的那一刻,他却突然停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项羽棠始终没有写出一个字。他紧紧握着笔杆,眉头微皱,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周围的人也不敢出声打扰,只能默默地注视着他。
“少爷,要不咱们还是精心策划一场别出心裁的节目吧!待夜幕降临之时,您便携她前往一处神秘之地。当她抵达时,耳畔随即奏响悠扬旋律,萤火虫一只一只飞过来,最后如点点繁星般翩翩起舞。这般如梦似幻的场景,想必任何女子都会为之倾心。她定然会被您的用心所打动,心生欢喜。”
“这个主意不错。”众人皆颔首称赞。
“既然如此,那便依计行事。魑魅你们速速去捕捉萤火虫,布置场地。魍魉你们去请技艺高超的乐师。”
众人纷纷松了口气,转身出门,开始分头行动。
到了夜晚,项羽棠神神秘秘的要带她去一处地方。
新月不知道他又在卖什么关子。新月心生疑惑,但还是好奇地跟着他走了。
只见他带她往偏僻的山野走去。新月不禁纳闷,这荒郊野外有什么特别之处?
项羽棠似乎读懂了她的心思,嘴角微微上扬,却并不言语。新月只好默默跟随,心中愈发期待着这个神秘之地的真面目。
当他们逐渐靠近时,魑魅魍魉急忙命令乐师开始演奏乐曲。乐师们在野外等待了许久,喂饱了蚊子,终于迎来了来了。他们纷纷振作精神,开始演奏起来。
耳畔突然传来乐声,在这荒芜的郊外显得格外突兀。夜风轻轻吹拂,使得音乐声听起来更像是鬼魂的哭泣一般。
一只萤火虫翩翩飞来,发出微弱但却独特的光芒,紧接著,无数的萤火虫在树林间舞动,点亮了整个黑夜。它们如同千万颗璀璨的星星,将整个黑夜点亮。
乍听到乐声,新月还以为他要给她准备什么惊吓,慢慢的乐声和弦出来,优美的旋律传扬出来 ,没想到是惊喜。
新月看着眼前星星点点的光芒,沉浸在这美丽的夜景之中。
这人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是他非常会营造浪漫。跟他在一起每天都很有趣。
在这样美好的氛围中,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知不觉魑魅魍魉已经清走了所有人,只余他们二人。
项羽棠清了清喉咙,“你有没有想象过,在漫天萤火虫的地方,有一个男人吻你?”
新月闻言有些惊讶也有些羞恼。
项羽棠靠近,将她揽在自己怀里,轻轻抬起她的下颚,唇瓣慢慢靠近。
新月心跳渐起,手抓着他的衣襟,却没有推开他。
二人唇瓣相接,他的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很是滑顺,痒意能从手指一直钻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