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冒牌货色。”
步六孤瑾在不远处充满鄙夷地看着天梁帝,举止神色仿佛和年轻时的步六孤信一般无二。
步六孤睿的瞳孔急剧收缩,哪怕是步六孤瑾的一根发丝,现在在他眼里都是威胁,他每呼吸一下,都感受到莫名的挑衅。
步六孤瑾站在那里,玉树临风,衣袂飘飘,谈笑间,各方势力了然于胸,他才是步六孤氏的正统血脉。
尽管这些年他尽力蛰伏,但还是难掩身上高贵的气质。
这些无声的炫耀深深地令步六孤睿自卑到尘埃里,步六孤瑾越不在意这些,不在意皇位皇权,他就愈发自卑。
”只要他在一日,寡人心里就不踏实。“
他颤抖着抽出一旁的宝剑向那处耀眼砍去,许是动作太过缓慢凝滞,步六孤瑾稍一侧身就躲过了,然后他顺势握住了步六孤信握剑的手腕,夺过剑身,将人向地面丢去。
“看来皇兄的皇位坐得很是舒服,武艺竟也生疏到如此地步,连我一个病秧子都对付不了。”
步六孤睿如敝履般被抛在地上,发冠散乱,彻底恼羞成怒:
“你这个乱臣贼子,护驾,缀玉卫快护驾!”
一旁的缀玉卫依旧如松板笔直地站立,没有丝毫动静。
“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啊,皇兄?你甚至,都不姓步六孤。”
“你胡说!寡人是先皇后所生嫡子,寡人是真真切切的步六孤氏后人!不然,父皇为何将皇位传给寡人?”
在步六孤瑾眼里,步六孤睿现在就如疯狗一般在地上狂吠。
“皇兄既然忘了,那臣弟便帮你回忆回忆。”
步六孤瑾拎着剑慢慢向着天梁帝走去。
“不,是本王健忘,应该叫你,阿蛮。”
此时步六孤瑾才显现出病态,他出手狠辣,步六孤睿未来得及反应,剑就从他的后背整个穿刺而过,像一个巨大的钉子,将步六孤睿弯曲的脊背牢牢地钉在地上,刹那被鲜血展开的花朵包裹。
步六孤睿声音呜咽着说不出一段完整的话来。
不远处的贺绍沉目睹了一切,冷汗从他的脖颈滑落。
虽然这些年步六孤睿每每装作癔症发作行狠毒之事,但都不如今日步六孤瑾所行之事让人恐惧,毕竟装的和真的不一样。
步六孤瑾一改往日温润谦和的表情,宛如一只刚捕猎结束,整理毛发的狼,他捋顺因动作幅度大而弄到前胸的头发,喘着气向贺绍沉招了招手。
“王爷有何吩咐?”
“快去叫太医来,别让皇兄死了。”
贺绍沉喉头一噎,心里想到:
“果然这才是真的步六孤氏的后代,如此行事,宛若寻常,燕尾营只有在这种人手中,才不算明珠暗投。”
看着眼前如蚱蜢一般被剑串在地上的步六孤睿,步六孤瑾冷笑了一声:
“既然阿蛮如此中意这皇位,那本王就遂你的愿,区区皇位而已。”
步六孤瑾端坐在椅上,看着璇玑宫门外盘旋的燕阵,目光放空,陷入了幼时的回忆。
母妃宇文容若本为宇文大将之女,虎贲军为其陪嫁之军,边塞大战告捷恰逢产期,容若大喜,以致难产血崩,诞下步六孤瑾,排行老二。
若非难产离世,容若封后实至名归,后位终落入江氏囊中。
当时江氏助步六孤信远赴昆仑破获巫族绑架案,降低了巫族在天梁百姓心中的威望,正可谓炙手可热。
后江肇廷在步六孤信的支持下提倡“帝权天授”的说法,被朝廷采用颁布,正式扭转了天梁皇族和巫族的势力分布。
宇文大将退隐山林,不复出。
为嘉奖江氏,封江氏女江妙人为天梁皇后,其子步六孤睿为太子。
步六孤信励精图治,减免杂税,积极发展边境贸易,一时国力昌盛,周边不少部落来朝。
好景不长,步六孤信癔症渐发,性情变得急躁不安。
帝巡幸围猎,强行带尚在病中的步六孤睿一起狩猎,太子在烈日下脱水昏迷,摔下了马,脊柱折断而亡。
遂帝后离心。
因膝下子嗣稀薄,自己病情又愈发加重,遍寻名医,未得治,步六孤信深觉自己血脉异常,所以找来外族容貌相似之人阿蛮顶替步六孤睿的位置。
为保江氏地位,后不得不妥协。
此件秘事只有江氏和当时几位亲信知晓。
真的步六孤睿因己而死这件事对一生鲜少失败的步六孤信是个巨大的打击,他后来病情恶化到几近半疯,日日鞭笞两位皇子、司乐局的伶人甚至皇后。
直到他被步六孤瑾斩于剑下,姬无虞施展缚魂术欲将他永镇陵寝,才发现他的魂魄后跟着步六孤睿的小魂魄。
稚子无辜,死于非命也不舍离开,竟然一直跟着自己的父亲。
陈年旧事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铺陈开来,步六孤瑾并无感慨,只觉疲累,他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些传说般的令人咂舌的过往,他想要的不过是和心爱之人平平淡淡过完一生。不论是弑君之时,还是得知步六孤睿的真实身份,包括此时此刻,他没动过那个心思。
他叹了口气,无声观看着太医在他眼前手忙脚乱地施展医术。
“阿蛮,你不该逼我。”
“王爷,这种情况哪怕救过来也是个废人了。”
一太医用血手揩了下额头沁出的汗珠说道。
“废便废了,留他一口气在就好。”
“是。”
步六孤瑾说完,便挥袖离开了璇玑宫。
既然命令已下,太医自当全力救治,其他的事他们也不该管。
太医们向来有分寸。
本以为阿蛮不受步六孤血脉的影响,会珍惜所得皇位,没想到他道愈发急迫地证明自己的血脉纯洁,甚至不惜效仿先皇,尽做一些惨无人道的事。
步六孤瑾看着眼前春池嫣韵,觉得讽刺到了极点。
目光聚焦,他看见了远处的凝夜紫袍,在阳光下愈发的幽深。
“只要无虞还在身边,便足矣,这天下还是要替她守着的。”
白皙冷冽的脸上浮现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