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乐韫刚刚并没有仔细听词,但姬无虞再重复吟唱时,她听清“乌雀难栖顺心藏,白羽不衔麒麟璋,山雨欲来风卷残阳。”一句瞬间变了脸色。
“这词可不太妙啊舒,这戏演出多久了?”
“到今日正好满一个月了。”
乐韫愈发惊恐起来:
“我听爹爹说,那戴面具的常来这里,这绛云楼不会是霁巅山庄的联络点吧?”
“嗯,算是吧。”
舒云不以为意的说。
乐韫迅速弹起,仿佛椅子上突然长了刺:
“糟了糟了,都一个月了,皇上肯定知道了,我来这里看这种大逆不道的戏,定会这会牵连文家的,还会怀疑文府和霁巅山庄勾结。”
舒云噗嗤笑出了声:
“呦,原来我们文大小姐也会怕事啊。”
“当然怕了。”
乐韫双手一拍,
“‘山雨欲来风卷残阳’,这可是杀头的事,你难道忘记梅山六谏了吗,自那之后文字狱大兴,这种程度的已经可以诛九族了。告辞告辞,我先回府告诉父亲。”
乐韫的额头上甚至冒出了冷汗,转身便要下楼
“当初缉拿办理梅山六谏的是你父亲吧?”
乐韫身躯一震,脚步停了下来,在惊愕之余行为举止依然不失大小姐本色。
缄默良久后,她僵着后颈问:
“舒云神医,你们霁巅山庄到底为什么接近我?”
“别急,我觉得我们应该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舒云提起绛缃沙棘,给舒云满斟了一杯。
本来心平气和的一句话,因为文乐韫的过度紧张,愣是听出了杀气。
乐韫僵硬转身,不似先前开朗放肆,小心翼翼地重新落座。
看着眼前倩丽温柔的身影,乐韫突然想起,那份处决名单上的第一个人。
就在此时,舒云莞尔一笑,示意友善。
但乐韫被这一笑吓得一个激灵,险些丢了魂。
“你是梅山六谏之首-梅逸清的女儿?梅疏影?”
舒云淡淡一笑,目光中的情愫复杂,乐韫读不懂。
“是啊,疏影舒云多么相似。”
乐韫痴痴念叨。
“所以你接近我,亲住文府为我诊疗,邀请我看戏,是为了报仇?”
“你在我的药里下了毒了?如果你想报仇,在我的药里下毒是最好的方法了。不对,那我为什么没有什么感觉?慢性毒药?”
舒云看到乐韫的嘴唇有些发白,无奈地摇了摇头,将绛缃沙棘推到她面前。
“你自幼心疾,最忌这样多思。我并没有在你的药中下毒,找你也不是为了报仇。你且听我说。”
她回了神,只觉得深深地沮丧,心情低落。
她听到齿轮转动的声音在向自己靠近,觉得自己必死无疑。
“乐韫,你不要担心,若霁巅山庄想要杀你,我在文府居住那么久,还寻不到机会动手吗?”
舒云伸手放在乐韫手上,安抚道。
乐韫不做声,疑惑地回看舒云。
“我是代庄主出面,想请文相和霁巅山庄联手。”
“可是这事你们应该找父亲,朝政之事我向来也只是听听,帮不了什么忙的。”
舒云摇头
“不,你能帮上大忙,这次文相能不能和霁巅山庄联手,全都在你。”
“在我?我父亲亲斩眉山六谏,你真的不恨我?”
“当年帝昏聩无能,文相连上三道奏疏劝阻,但大局已定,形势已非文相所能扭转。
况且,祈月宫变之后,向来不涉党争的文家亦开始培养自己的党羽,这难道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可是,霁巅山庄自建立时一直都是皇家爪牙,你们从不参涉党争,不受法度拘束,又有什么立场说要和文家联手?”
话虽问得无情,但眼神中却充满了祈盼。
“你可知道,我们庄主。”
“那个戴面具的,她究竟是什么身份?”
舒云掰开乐韫的手心,在上面画了三下。
“竟然是她。”
乐韫思忖良久,终于又开口:
“我会去劝父亲的,父亲最终会怎么做,我也无法预测,但是,舒云姐姐,不管你要干什么,我文乐韫一定支持你!”
看似小孩子的话,却藏了乐韫巨大的决心。
曲终人散。
走时舒云叮嘱:
&34;别忘了,后日同一时辰见。”
乐韫坐在马车上,余惊未消,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刚刚绛云楼上的情形。
“坊间传言祈月宫变之时,姜煊毁了姜炩的容貌后自缢,姜炩受了刺激得了失心疯,被太后送出宫修行,多年杳无音信,怎么摇身一变,成了霁巅山庄的庄主呢?
不行,后日一定要向舒云姐姐问个清楚。还是现想想眼前的事吧,要怎样同父亲说,争取他们的合作呢?”
绛云楼顶楼。
“今日你们谈得如何?”
姜炩依旧喝一盏顾渚紫笋。
“文相还不清楚,但文小姐看起来有很大的概率可以争取。”
“我听说,文小姐马上要到及笄之年,但文相好像并无中意的人选。”
姜炩抿了一口茶。
“你是说,我们帮她找个好夫婿,文相就能和我们联手?”
舒云清澈的目光中泛着一丝愚蠢。
姜炩浅呛了一口,对舒云翻了个白眼。
“你知道文徵懿吗,文乐韫的姑姑。”
“就是那位文冠朝堂的宰相之女?听说她终生未嫁,和上一代文相如同仇雠。是很有个性的奇女子。”
“婚嫁之事违逆父命,她被赶出了文府,靠现在的文相明里暗里接济,。
文父过世后,才又团聚,所以这姐弟的情谊不似寻常姐弟。”
“这样说,文徵懿得此任文相如此相助,结合现在的情境来看,是不是代表着文相也想让乐韫不嫁人?”
舒云眼中闪出探求的目光。
“目前只能说明,文相并不反感女子不出嫁。”
“可是,女子就算不出嫁,也得有安身立命的本事,要不终究也是依附他人。
文徵懿的文章一字千金,诗词字画亦是绝品,逢年过节,贵族诞辰,都会请她‘赠文墨’,名为赠,实为买,且价格不菲,旺季收入都比文相的月俸高了。
而乐韫,我在文府月余,都没有看过她提笔写过什么,更何况文徵懿在她这样的年纪,早已凭借文章声名大振。”
舒云说着,摇了摇头。
姜炩对舒云此番分析投去认同的目光。她拍了拍舒云的手臂:
“也许你可以试着,收她为徒。”
舒云一怔,怎么自己没想到。
“对啊,她天生体弱,修习医术既可以便宜自己,有余力也可诊治她人,算是解决了文相的心病。”
姜炩嘲笑到:
“舒云大神医这么没自信啊,怎么自己的徒弟,你只打算把她教到‘便宜自己,有余力再诊治她人’的程度?”
舒云瞪了姜炩一眼:
“医术我当然会倾囊相授,她会比我学得更好。
有空,你去帮我再购置一套医具吧,教授的地点就在山庄里。”
“好。”
姜炩瞥见帘幔后出现一抹绯红的身影。
“进来坐吧。”
姬无虞款款走进来,落座桌前。
“无虞,把你的伤给舒云看看。”
姜炩用眼神示意她不要觉得难堪。
“舒云神医,初次见面,真是不好意思。”
姬无虞说道。
“这是医者的天职,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方才看了你的演出,真的是十分精彩。”
舒云灿然笑道。
姬无虞垂下眼,脸颊微微泛红,轻轻抚起自己的衣袖,露出一条遍布疤痕的手臂。
“我浑身上下都是这样的疤痕,每逢雨季,就隐隐作痛,不知神医能否帮我去掉?”
舒云看了眼姬无虞的手臂,惊讶地看了眼姬无虞,又看了眼姜炩,半晌没吐出一个字。
“你这些疤痕是怎么回事?”
舒云的语气变得愤然。
“是天梁怀王。”
“天梁帝同父同母的弟弟。”
姜炩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