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锃亮的黑皮鞋,心里那股想要跟陈业峰较劲的念头不知不觉就已经散了。
其实,他跟陈业峰也没有什么交恶,关系不好也不坏。
在交凑戏金的时候,他看到庙头拿来的本子上,自己堂弟陈业峰竟然捐了十块。
他当时就是脑子一热,想着显摆一下,脑子一热,就比陈业峰多拿了十块钱。
现在想想,还真是太可笑了。
人家可能根本不在乎那十块钱,只是不想太招摇,不想在村民面前太炫耀而已。
陈业峰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句他在外面干什么,也没有问过他那些钱是怎么来的,只是跟他碰杯喝酒,跟他说几句话。
这种不追问、不比较的态度,比任何炫耀都让他觉得难受。
他站起来,端起酒杯,朝陈业峰示意了一下:“阿峰,你忙你的,我去那边跟老叔公们喝两杯。”
陈业峰点了点头,也站起来端起酒杯在嘴角抿了抿。
陈业明转身往长辈那桌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业峰已经被一个同族年轻人拉去另一桌划拳了,袖子卷到手肘,脸上挂着几分酒意,跟那帮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扯着嗓子喊“五魁首、六六顺”,笑得没心没肺的。
陈业明有些失落的收回目光,整了整大衣的领口,朝长辈那桌走去。
那个方才还坐得笔直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微微弯了几分。
他刚在长辈那桌坐下,还没端起酒杯,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嗓音。
那声音又尖又亮,带着一股子自来熟的热络劲儿,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先到了:“哎哟,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阿财五叔恭喜你啊,娶了个这么标致的媳妇!”
来的是大堂姐陈业娇。
她是陈业文、陈业伟的大姐,也就是陈业峰大伯父家的大女儿,前些年嫁到了海城,丈夫以前是五金厂的,现在说是自己在创业,而她自己在农贸市场租了个摊位卖水果。
她今天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呢子短外套,头发烫成了时兴的小卷,耳朵上戴着一对小金耳环,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她左手拎着一袋水果,右手提着两瓶酒,进门先把东西往桌上一搁,然后挨个跟长辈打招呼,动作利索得像是排练过似的。
陈业峰远远看见大堂姐进来,端着酒杯迎上去招呼了一声。
关系虽说没怎么好,但说什么也是自己的堂姐,象征性的打个招呼。
陈业娇笑着应了声,跟他说了两句客套话,无非是“听说你在海城开店了”、“生意怎么样”、“ 买了拖拉机”之类的寒暄。
陈业峰随口应付了几句,也没放在心上。
可等酒席过半,他刚跟阿志划完一轮拳坐下歇口气,陈业娇就端着一杯茶笑盈盈地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阿峰,大姐听说你在海城那边的水产店开得红火得很,镇上还有一家店,斜阳岛上还有晒场?”
她说话的声音很平淡,可那双眼睛亮得很,像两颗被点着了的小火苗。
陈业峰笑了笑:“大姐说笑了,混口饭吃而已,哪有那么夸张。”
“谦虚什么,娇姐又不是外人,我可是你姐呀,小时候还带着你玩呢。”陈业娇往他这边凑了凑,语气变得更热络了,“是这样的,你姐夫在五金厂跑了这么多年业务,门路摸得透透的。现在政策越来越宽松,外面好多人都自己办厂了。你姐夫看好一个项目,想自己搞个小五金加工厂,专做门窗配件。
场地都看好了,机器也谈得差不多了,就是……”她顿了一下,往陈业峰这边又凑近了几分,“就是启动资金还差一些。娇姐想着,你现在手头宽裕,要不投一点?不用多,意思意思就行,算你入股。到时候赚了钱按比例分红,咱们姐弟俩一起发财。”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陈业峰的脸,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这事我跟你姐夫琢磨了好久,真的靠谱。不信你问你姐夫,他今天也来了,在外面跟人抽烟呢。”
陈业峰端着酒杯没接话,心里已经明白了。
他从小就知道这个大堂姐是个精明人,嘴巴甜、脑子活,最会找机会。
她跟大伯一样,骨子里都带着一股子的精明劲儿,但问题是这种精明往往只体现在嘴上,真做起事来却一点都不实在。
这么说吧,他们一家子人都不实在。
她今天特意来吃阿财的喜酒,恐怕道喜是顺便,找他投钱才是正事。
“娇姐,那要投多少?”他问。
“不多,两千块就够了。”陈业娇眼里闪过一丝试探的光,又赶紧摆手,“一千也行,对对,一千就行了,你出一千,占三成股,怎么样?”
陈业峰撇撇嘴,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张口就要一两千,她真以为钱这么好赚?
席间的喧闹声还在继续,划拳的扯着嗓子喊,孩子们追着跑,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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