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们先生们大家早上好!这里是泛太平洋游泳锦标赛现场,下面即将进行的是男子蝶泳100米预赛。”
墨尔本体育馆,波光粼粼的游泳场,一群体格健硕的运动员相继走到检录处。
蝶泳运动员以白人面孔居多,身材都是一顶一的健壮,途经观众席时不少人被奔放的外国朋友笑嘻嘻地捏了一把胸肌。
各国选手是井然有序地排列过去的,一大群男生走在一起,谁相对单薄谁相对粗壮一目了然,对比鲜明。
游越戏谑的目光掠向正侧身敏捷地躲过一个黑人大哥咸猪手的夏北琛。
相较于亚洲运动员普遍的身材比例,夏北琛的骨架子更趋向欧美人。
他有着一米九的身高,肩宽腿长,腹肌大块,肌肉曲线分明,又因肤色冷白,和天生比例惊人的欧美人站在一块完全不违和。
“eric!eric——”
毫无疑问的,这场比赛最受瞩目的还是那位蝶泳100米的世界纪录保持者。艾瑞克是个豁朗开放的澳大利亚人,他不仅任由泳迷薅腹肌,还主动朝他们抛飞吻。
比赛场地在墨尔本,现场观众当然是澳大利亚人占多数,在响彻场馆的独属于“eric”的欢呼中,和这位澳大利亚老将同组的参赛选手必然备受压力。
而倒霉的李夺就是和他分到了一组。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周寂深替李夺捏了一把汗,“本来一个腰伤就够烦了,还是跟最不想碰到的对手比,希望夺哥心态别崩。”
温朝显得忧心忡忡:“你们觉得夺哥能赢吗?”
游越的座位夹在温朝和周寂深中间,他安慰性地一左一右勾住两人肩头,活跃气氛地笑了笑:“我们要信他。”
安慰归安慰,但游越心里门儿清,李夺不可能赢。
在昨晚的计时训练中,游越就看明白了李夺受腰伤限制的水平。现在的他们正处于鼎盛期,李夺平时的成绩都能保持在54秒内。
但昨天晚上李夺无论调整状态重游多少次,秒表上显示的成绩无一例外都已经跳到了56秒。
56秒在世界级赛事连预赛都过不了。
李夺在第一组上场,八位运动员陆续站上出发台。
“take your marks——”
哨声划响,比赛开始。
李夺的出发反应在063,这是蝶泳出发反应的标准时间,在起步上并没有被其他选手拉出差距。
但在游出二十米后,蝶泳的参差性就此体现,即使在世界级赛场,运动员之间的水平也有着天差地别。
“目前排在第一位的是第三泳道的澳大利亚选手eric,这位世界冠军速度很快,领先第二名一个头的身位!”
观众席上的巨型屏幕轮番转过八位运动员的脸,当划到李夺的脸时,游越几人看到了他哆嗦的嘴唇。
李夺现在排在第六位。
来到转身,澳大利亚老将凭借资深的经验和出色的水平毫不费力地蹬出七米远,他开始冲刺。
周寂深“嘶”了一声,“这就是世界纪录保持者的水平吗。”
场上,李夺在水下已经青了整张脸,迸溅的水花打在脸上,汗水顺着额角流淌,与晶莹的水珠糅杂。
他开始掉身位,转身后被排在身后的英国队选手擦肩赶超,现在处于第七位。
五十米后就是全力冲刺,可李夺的速度肉眼可见在慢下来。
“最后二十米!”
李夺只觉浑身黏腻,腰椎错位般生疼,仿佛骨骼被硬生生掰断,痛得他喘不上来气,心率失频。
这已经是他身体的极限,他不能再加速了。
“滴——”
eric在全场瞩目中率先触壁,澳大利亚播报员亢奋的声调在全场响起:“第三泳道的eric碰壁,他的成绩是53秒09!”
显而易见的,他没有用尽全力,却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其余选手一个接一个碰壁,李夺强忍肌肉的不适感奋力摆腿踢水,腰肢起伏不定,极速向前推进。
但他最后还是被超了,他是以第八的排位完成本场预赛。
对应出发台上的计时器显示的成绩为——
56秒29。
和第一名宛若云泥的成绩差!
周寂深和温朝双双捂住嘴巴,都陷进了压抑的情绪里,最后还是游越拍了拍他们肩膀,“走,去接人。”
两人这才像找回反应,三人拔腿奔向比赛场。
李夺碰壁后暗自缓了很久才翻上岸,第二组比赛即将开始,他被裁判催着走出游泳场。
李夺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虚软无力,浑浑噩噩。
仅仅是在预赛,他就以小组最末的排名淘汰。
游越三人叫出李夺的名字,轮番上前拥住他,但李夺全无反应,双目涣散,脸色苍白颓唐。
李夺自顾自地往场外走,路上被二队一个头发卷翘的男生拽住,给他塞了一瓶水。
李夺眼都没眨一下,像一个代码混乱的机器人,已经失去思考能力。他没有自主意识的,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游越扫了眼赛场,夏北琛那组已经站上了出发台。
他看了看李夺的方向,又望向戴着浅蓝色泳镜的夏北琛,终是挪开目光,脚尖一转跟上了李夺。
怀里抱着矿泉水毛巾的裴凛默默跟在四人身后,几人跟着李夺一起走进了卫生间。
李夺终于有所动作,他拧开瓶盖,在所有人反应不及间,迎头一浇,一股脑地将整瓶水往头上倒。
“李夺你做什么!”周寂深和温朝担忧地一左一右拽住他胳膊,但李夺劲大得很,一个胳膊肘捅开他们,手抬高继续倒。
冲刷而下的矿泉水压弯了他的睫毛,李夺没闭眼,双目被水冲得赤红,嘴巴下意识大张,整个人狼狈又颓丧。
周寂深终于抢下他的矿泉水瓶,气得往他胸膛推了一把,“你至于吗?!”
李夺被推得一个踉跄,后背磕上盥洗台。
但他像感知不到疼痛,也听不进去周寂深的话,只是仰着头,用手掌捂住脸。
游越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过裴凛怀里的另一瓶矿泉水,单手拧开瓶盖,发狠劲地将李夺的手掌拨开,紧接着面无表情地,把整瓶水往他脸上浇。
李夺下意识地想扭头,被游越一把扣住后脑勺,他嘴唇翕动,只能任由冰凉的水流毫不留情地灌进口鼻。
一瓶水倒完后,李夺没忍住弯腰咳嗽。
游越把空瓶子捏在手里,手指并拢,将塑料瓶“嘎吱”一声捏瘪。
瓶子发出脆响,李夺眨了一下眼。游越盯进他眼里,淡声问:“清醒了吗?”
李夺没应声,游越也不指望他回应,嗓音淡漠地继续说,“我认识的李夺可不是这样的。”
周寂深和温朝都被游越毫无预兆的发狠给懵在原地,只有裴凛始终倚靠在墙壁,怀里揽着条干净的毛巾。
“我认识的李夺他性子倔,有骨气,”游越把摁在李夺后脑勺的手松开,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他没那么容易认输。”
李夺眼睫狠颤,他用手揪住了湿发,脸上情绪终于有了起伏,“我能怎么办?”他像是在自问,又像是在自嘲,嗓音干涩,“我预赛就输了,因为腰伤,我再也不能游进54秒了……”
他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茫然地问,“我该怎么办啊?”
温朝已经听不下去了,他是一队里年纪最小的队员,素来口齿伶俐的他想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只好背过身去抹了把眼睛。
周寂深听得也难受,他张了张嘴,斟酌着用词说:“你积极治疗,会好的。还有世锦赛呢,你那么年轻,还有大把机会。”
“没有了。”李夺脱力般地靠上盥洗台,眼眶猩红,“这是我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场比赛了,”停顿片刻,他哽咽道,“我的腰不行了。”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压抑的气氛笼罩头顶,压得人快要窒息。
在场的几人和李夺关系都好,他们见过嘴不饶人毒舌的李夺,见过偷摸训练比谁都努力的李夺,也见过风光得意的,站在领奖台上开怀大笑的李夺。
他们可以接受李夺的小性子和坏脾气,但不忍心李夺袒露出的,支离破碎的脆弱。
他像一只被雨水压弯翅膀的蝴蝶,用七零八落的翅膀将最脆弱的身体包裹,蜷缩在角落自生自灭。
但是他的伙伴不同意他的堕落,不愿意看到他的颓废,所以拨开了他的翅膀,见到了他隐藏在破碎表壳下的脆弱。
李夺即使在腰椎骨折的时候,在包间抵触夏北琛的时候,也只是面目狰狞着竖起自己的表壳,没有袒露出真正的脆弱。
但是现在他受不了了,他发现哪怕训练再久,也练不到从前的成绩,追不回从前的自己。
他不再是倔强要强的李夺,而是被人一脚就能轻易踩碎翅膀的、自怨自艾的李夺。
几个大男生就这样各自站在卫生间一角,各怀心思,各自缄默。
良久,裴凛走上前用毛巾使劲地往李夺不停滴落水珠的脸上一抹,“那又怎么样,就算腰伤又怎么样,你就要因为这个颓废吗?”
他一边给李夺擦着,一边在嘴角挤出一个凉薄的笑,“如果真是这样,那我看不起你。”
李夺苍白的脸被裴凛堪称粗暴的手法擦得通红,他没吭声。
如果说在国家队里关系跟他最好最了解他的人,除了游越他们三个就只有一个裴凛。
那是他在青年队时期的舍友,他们相识的时候不过十四五岁。
十四岁的李夺个性执拗,目标明确,他拼命训练提高成绩,就是为了获得大型赛事比赛资格,他从始至终的目标都是晋升一队没变过。
裴凛不能理解他的执拗,但一直陪伴左右。裴凛见过他的快活失意,为他按揉过酸痛的腰肩,给他涂过无数次膏药。
李夺从来都是固执的,是要强的,是要踩着砖瓦拼命往上爬的。
所以裴凛最懂他,懂他的韧劲,懂他骨子里的骄傲,裴凛从没看到过这样自甘堕落的李夺。
“别让我瞧不起你,李夺。”裴凛说。
李夺被裴凛的蛮劲折腾得厉害,脑子也被游越先前迎头浇来的矿泉水给浇清醒了,他脸上终于恢复了点生气,一把抢过裴凛乱擦一通的毛巾,“我自己来,你擦得我脸疼。”
裴凛嗤笑,“有人给你擦还不乐意了。”
李夺剜了他一眼没应,他低下头去擦后脖颈,眸中情绪晦涩。
游越注意到他的情绪,攥紧手中扁得不能再扁的矿泉水瓶,另只手卡住李夺下颌,逼迫他直视自己,“李夺,你别放弃自己。”
既定的病痛我们没法改变,但我们可以试着抗衡,”游越咬重字音,“用你的毅力和骨气。”
游越唇角一勾,把捏在他下巴的手往下移,去拍了拍他肩头,你永远是我们的队友,李夺。”
李夺的鼻尖一瞬间涩了。赤红的眼睛氤氲水波,他没再刻意躲避,一行泪顺着眼角滑落到脸颊。
周寂深和温朝扑上来给了他一个有力的拥抱,后来几人都没再说话,只有李夺无声地发泄情绪。
只是这次的发泄不是因为心塞难过,而是因为身边有朋友。
正是身边有了可以依靠的人,所以他终于放肆地将不甘和委屈化作眼泪汹涌砸落。
几人回到观众席时蝶泳100米预赛已经结束,夏北琛以小组第一预赛第一的成绩晋级半决赛,此时身形挺拔的男生正被教练们围着谈话。
不远处还凑过来几个队员的脑袋,他们看向夏北琛的眼神都是带着认可的。
李夺看到这一幕时眼睛跳了一下,走在他身侧的游越揽住他,冲他眨眼笑道:“你也不赖。”
夏北琛的蝶泳成绩是拔尖的,半决赛上他不负众望再次以第一的成绩晋级,但他没有掉以轻心,因为他最大的对手——eric还没发力。
赛程很紧凑,半决赛结束不到二十分钟,播报员通知决赛检录的广播响起。
中国队唯一晋级八强的选手独身走向检录处,游越在他的必经之路把他拽住,然后帮他整理了一下泳帽。
游越贴近他耳廓,“要加油哦,夏北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