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越侧身给他让道,颜玄脚刚踏进屋子那刻,他就点燃了烟,双目迷离地吐出云雾。
游越把门关上,苦兮兮地说:“您要在我这抽,满屋子烟味给我妈闻着了,苦的可是我啊。”
“别贫,我知道你这有阳台。”颜玄说着大步走向阳台,正午的日光倾泻,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于是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叔侄就并排站立,一手撑着栏杆,一手夹烟进入到成年男人之间的交谈。
期间,游越偏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颜玄不愧为秦家掌权人,即使是放松的状态,也难掩掌权人杀伐决断的气场。
他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英挺冷硬,即使不再年轻,身上成熟干练的气场也散发着成年男人的魅力。犹如醇厚的烈酒,年纪越大越能品出烈酒的馥郁。
颜玄把烟贴近嘴唇,深吸一口后吐出烟圈,深邃的眉眼下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威严。
任谁也不会想到,这个身份显赫、矜贵权威的男人,在没遇到游越的小叔前是一位玩转情场的京圈浪子。
这就是游越与他磁场相同的地方。游越在看到颜玄的第一眼,就与这位大自己二十来岁的叔叔一见如故,将对方归为自己同类。
颜玄本身就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也不怪得他小叔叔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就愿意为他放弃家业,一同私奔。
但他小叔还要更有本事。
靠自身能力将这位浪子折服,纵横情场的浪子被他小叔迷得七荤八素,人前是雷厉风行的掌权人,人后转变成腻腻歪歪的老婆奴。
游越想着,不由觉得好笑:“颜叔,你在家的地位怎么还是没点长进,抽根烟都要躲起来。”
“你是不知道你小叔那鼻子灵得,一闻见烟味就要跟我分房睡。”谈及爱人,颜玄冷硬的轮廓变得柔和,老婆奴的气质又散发出来了。
“啊,这不像我小叔的做派啊。”游越眼尾一扬,幸灾乐祸。
“快别说我们了,说说你,”颜玄现在已从京圈浪子转化为老婆奴,但还是很感兴趣游越那点子情史,八卦地问,“我听大哥说你谈恋爱了,大哥语气听上去挺喜欢,还想让你带他回家吃饭,是不是真的?”
游越流连花丛的风流劲家里无人不晓,一向传统板正的游京对此也是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但在书房里谈到这事时,颜玄难得从游京话里听出了满意。
看来他这侄子是招惹了个他不该招惹的人。
在情场及时行乐的浪子,按理说要找的人都不该是动真感情的,而能令游京赞赏,游越的现任男友应该就是最麻烦那类。
闻言,游越轻叹一气,“他不愿意。”
“不愿意不是挺好的,要是让他跟家里处出感情就更难甩了。”
颜玄风流那会儿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他最怕的就是这种你跟人家谈肉体,人家非要跟你谈感情。分手时再来个哭天喊地,甩都甩不掉。
游越把嘴里叼着的烟拿掉,在栏杆摁灭,“我之前也是这样想,都是出来玩的,在外边玩玩就好了,不至于往家里带。但他不一样。”
游越眺望远处日光,淡声道,“他是那种只要我说分手他会毫不犹豫走绝不回头的类型,不缠人,也不麻烦。”
“我确实动了带他回家过年的念头,可他不愿,觉得不自在,也怕添麻烦。”
颜玄这会已经抽完一根烟,他从西装口袋掏出烟盒,自己叼了一根,又扬起下巴示意游越拿。
游越烟瘾不大,摆手回绝了。
但他倾诉欲被颜玄彻底激出。以往他也有跟这位叔叔聊过情史,都是玩转情场的人,在这方面很聊得来。
游越从来没有产生过这么强的倾诉欲,以往谈起时都只是几句带过。因为没和情人处出太深的感情,不在意,聊起来也没新意。
游越思忖片刻,忽然问:“颜叔,你当初是怎么发现你对我小叔不是玩玩而是认真的?”
颜玄听他语气认真,索性也认真思考了一阵,“这个我很难讲明白,我只能说,是从很多很多件小事发现的。
比如我对别人只想随便玩玩,纾解欲望,但跟他我会倾向于肢体接触,一个吻一个拥抱都能令我心动,我喜欢一切亲近他的小动作。
又或者常常思念对方,在工作时都能想到他。和他在一起是不介于肉体的情动,而是灵魂缪斯般的摩擦。除了爱他的皮囊,我还爱他的性格,爱他的精神,甚至连他的缺陷我都会觉得可爱。
“当然,你小叔没有缺陷。”这位老婆奴轻咳一声,继续说,“就算两个人只是单纯坐在一起,什么话都不说,什么也不做,也不会腻味,我依然为他着迷。”
颜玄说了太多,手指还捏着烟没点,游越体贴地帮他点火,手掌挡住风口,焰火在手掌下生生不息地跃动。
点燃后,颜玄大大吸了一口,继续说:“而这些我跟其他人在一起的时候完全不会感受到,只有你小叔让我有这种悸动。”
颜玄说完,两人陷入了长久的缄默。冷风掀起两人衣摆,沙沙的风声下还有打火机摩擦的脆响。
游越抛了抛打火机,“咔嚓”一声摁来玩,焰火在他指尖上蹿。游越垂眸看着不竭的红色烈焰,漂亮的桃花眼倒映出迷离的妖艳,宛若灼热的鲜血。
那一刻,他没什么表情,眼睛一眨不眨地追着焰火,明俊的脸蛋透着天真的妖冶。
颜玄看了他一眼,戏谑地问:“怎么,你对你现在的小男朋友是认真的?”
“我跟他才多久,不可能吧。”游越回视他,懒洋洋地拖长腔调笑道,“认真这两个字跟我很不搭哎。”
四目相对那瞬,颜玄仿佛看见眼前人脸上绽放了一株妖艳的罂粟,迷人夺目,带着不自知的诱人,无辜又无情地掌控生命。
颜玄又仿佛看到了自己,曾经游戏人间,对真心嗤之以鼻又无动于衷的自己。
后来两人的话题抛开感情,颜玄像个稳重的长辈,问起游越游泳场上的情况,再有意无意地提起游家产业的事,和他聊内部经济规模,以及后续市场的开拓。
游越无奈,看来他颜叔也是奉着老爷子旨意而来,都想着撺掇他熟悉集团构造,做集团继承人。
游老爷子在早年就退位了,现在接手集团的是他小叔——游淮。而颜玄作为游淮的爱人,两家产业关系紧密,利益盘根错节。
说来其实挺有意思,游老爷子打下的家业一开始是无人继承的。
游京是家里长子,老爷子有意栽培,从小致力于让他学习金融,为的就是成为游氏当家。
但游京志不在此,他带着满腹书卷气,毅然决然地将大学志愿填到了深城,并在大学与游母相爱,最后自然而然地扎根深城,教书育人。
游老爷子有两个儿子,长子不行那就把重心放在次子身上。
而小儿子游淮也争气,对管理企业有着不小兴趣,且为人沉稳,杀伐果决,是天生的领袖。
事情就出在游淮爱上了一个男人。还是同一个企业圈的当家人的独子,那位姓颜的当家人是老来得子,对独子宝贝得不行。
两人在一起后双方家长都在闹。犹如五雷轰顶,他们决然不可能接受集团的正统继承人是同性恋。
于是双方长辈在他们的感情上使绊子,挑拨离间,软硬兼施地逼迫他们分开。
两位继承人从容应对,游刃有余地应付家中长辈的排挤,无视他们的刁难,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也从未想过分开。
游老爷子是急性子,他没有年轻人那样胆大开放,难以容忍自己的儿子是同性恋,以剥夺他的继承权作威胁逼他们分手。
游淮不会就此放手,他小叔的人格魅力就是在此,游家人的钟情就体现在这里,认定的人绝不可能放手。
在两家势力的共同打压下,游淮主动放弃了集团股份,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和颜家公子远走高飞。
也就是私奔。
游老爷子当时在气头上,也没搭理他,老爷子当时还有余力掌管集团。
可是随着年岁渐长,他逐渐力不从心,他开始把希冀的目光放在了游京的长女——游雪身上。
游越这大姐头从小就聪慧,天生商人头脑,在商业界必然能大展鹏图。但在高中时期,她遇见了想共度一生的人,于是和那人联手创业。
她热衷于挑战拼搏,宁愿白手起家也不要现成的家业。
紧接着游越出生了,老爷子疼他,从小也意图逼他学习金融知识,好做日后集团的掌权人。
但游越对这方面并没有表现出太大兴趣,相反他更喜欢扑腾在游泳场,然后就被老爷子的亲家挖走,训练成如今的游泳运动员。
放眼望去,游老爷子勤勤恳恳一辈子,为后辈立下的庞大家业竟无人继承。
游老爷子年岁已高,年纪大的老年人再硬的心也会随着时间变得柔软。身边没有亲人的他常觉孤独,时间磨平了他的骄傲,岁月积淀了他的思念。
他老了,这位独当一面,叱咤商场的掌权人终于尝到了思念饱含的苦楚,终于尝到了权势下的孤独。
他的态度在日益的思念中开始软化,他终于妥协,接受小儿子的“荒唐”,敲定了他的继承人身份。
游淮被请回家时,他是带着爱人一起的。三个男人规规矩矩地围坐一桌吃了顿饭,那天他们聊了很久,聊商业竞争,聊长远的打算。
也像个世间最平凡最普遍的父亲,老爷子关心儿子的感情,关心他们的未来。
再然后,老爷子正式退位,游淮继承家业,他的爱人是颜氏集团唯一继承人,主动回到了父母身边。
两人都是男人,将来不打算要孩子,正值壮年的游淮和游老爷子对游越的心思不改。
游泳运动员的花期短短十几载,游越终会退役,游淮这对伴侣现在有意无意向他提起集团近况,就是为着让他接手家业。
老爷子不止一次大放厥词:“在游泳场混不下去了就给我回来继承家业!”
游越对此哭笑不得。
颜玄抽完第二根烟后,还馋着第三根,游越毫不客气地把他兜里的烟盒抽走了。
游越义正言辞:“你在我屋里抽烟要是被发现,我会被我姐揍,被我妈斥,被我小叔怨。你轻松一根烟,我里外不是人!”
这么说着,房门再次被敲响,透过门缝传来一道清淡的嗓音:“小越,颜玄在你这吗?”
“哈哈哈!”游越没心没肺地笑起来,“我小叔来找你了。”
“这可不完犊子了。”颜玄扯了把领口,“你闻闻,我身上还有烟味不?”
“嘴上有。”游越说。
敲门声停顿了一下,门外的男人又问:“小越,你们在里面吗?”
游越给他颜叔递了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而后迅速倒戈,头一扭就跑出去开门:“在呢!”
这下轮到颜玄欲哭无泪。这位老婆奴脑中已经构想出寒风萧瑟的今晚,他将被爱人踹出被窝的心凉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