蹬壁转身,水浪突袭,两人同时蹬出大概七米的距离。
“现在所有选手已经完成转身!”
金泰烈不愧是经验老道的游泳健将,转身提速发挥到极致,他开始加速。
而夏北琛已经在全力冲刺。
游越视线不离第二泳道,他从衣兜里摸出一根水蜜桃味的棒棒糖,不紧不慢地剥开糖纸。
把糖含进嘴中时,游越轻笑着地说了一句:“50米后可是夏北琛的统治区啊。”
经过一段时间观察了解,游越发现夏北琛在前半程总是有意收力,平稳地匀速推进。
论起夏北琛的体力,可以说像个深渊。人们无法摸清深渊,更无法走进深渊。
这样深不见底的体力也使他被多个运动员戏称为“野兽”。
实际他就是野兽体力,这点游越深有感悟。哪怕是金泰烈这样一个身经百战的运动员,训练量再怎么庞大,体力终究不敌夏北琛。
所以在两人同时转身后,这场比赛的结果就已经不言而喻。
夏北琛前半程毫不发力保存下来的体力在后半程完全爆发。
果不其然,在两人游了不出二十米后,播报员愕然道:“全体选手进入冲刺状态——第二泳道的夏北琛速度飞快!他居然超过了一道金泰烈!目前稍占上风!”
夏北琛腰肢发力,摆臂打水,手脚协调性推进,把重心放到腰肢部位,三体几近连成一条直线。
蝶泳运动员的腰是扭转局势的关键。
“第一泳道的金泰烈摆臂弧度加大,这位蝶泳健将试图追赶!”
蝶泳的参差性就此体现。
“目前排位第一的夏北琛领先排位第二的金泰烈半个头的身位!他们之间距离咬得很紧,始终保持在这个身位差!”
反观二人之后的六位运动员,除了勉强能摸到金泰烈屁股的裴凛,其余人连排位第一第二两位运动员泳道上的水花都看不清。
距离差太明显。
夏北琛浅蓝色泳镜下的眼睛凌冽。
游越说的那句“虎鲸”名不虚传,在他隔壁泳道的金泰烈带给他的压迫感极其强烈。水浪飞溅,隔壁泳道的水花迸溅到他脸颊。
他不由产生了一种被张开深渊巨口的虎鲸纠缠,尖利的獠牙即将撕裂双腿的毛骨悚然。
金泰烈是夏北琛参赛以来遇到过的所有选手中实力最强悍,也是唯一一个令他倍感压力的运动员。
不愧是蝶泳健将。
“压力令我兴奋,有压力才能促进动力。”夏北琛脑畔不由自主地划过这样一句话,说出这话的主人声音慵懒,但神情桀骜张扬。
压力能促进动力。
夏北琛在水下抬头换气时,冷然的面容微微浮出一点笑意。
被虎鲸追逐的时候如果自乱阵脚,难逃被撕裂的结局。可如果冷静自持,甚至将内心压力化作动力,那被撕裂的就只会是虎鲸。
夏北琛要的不是逃脱巨口,而是撕裂虎鲸,是赢。
“中国队的夏北琛距离终点还有最后二十米!”
夏北琛尽力伸展双臂,两臂分开到最大宽度,双手外划时抬头换气,屈膝收腿时肩膀发力打水,呼吸与划水频率齐平。
整个推进过程又快又稳,就像夏北琛给人的感觉总是稳妥又牢靠。
“第二泳道的夏北琛再次加速!距离终点十米前,他拉开了第二位一个头的身位!”
观众台上,游越把帽檐下压,咬碎了糖球。
“比赛结束。”他掩在帽檐下的眼眸掠过一抹运筹帷幄的恣睢。
金泰烈毕竟是亚运会蝶泳百米冠军,咬牙紧追不舍,始终和夏北琛保持在一个头的身位。
“滴——”
夏北琛率先碰壁。
两毫秒后,又是一声拉长的“滴”,金泰烈以稍逊两毫秒的成绩夺得亚军。
播报员的话筒响起尖锐爆鸣:“来自中国队的夏北琛以53秒15的成绩获得冠军!获得亚军的是来自韩国队的金泰烈,他的成绩是53秒17!”
如雷贯耳的掌声铺天盖地,姑娘们的尖叫欢呼震碎天地。
游越甚至听见有好几个女生喊了夏北琛的名字。
游越盯着上岸后被一帮摄像头围堵起来的夏北琛,眼底全是笑意。
夏北琛信誓旦旦的那个“能”字,在鲜花的簇拥下和冉冉升起的五星红旗里,成了不为人知却又只属于他们二人之间的传奇。
游越从不怀疑这个“能”字的真实性,因为在看到夏北琛浅蓝色泳镜那刻,这一切都将成为现实。
游越唯一可惜的是,他个非参赛选手不能下比赛场,也没有合理的身份给夏北琛来个深深的拥抱,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记者将夏北琛簇拥而去。
全场最兴奋的就是金泰烈。他没有被后辈超越的不虞,相反他亢奋得不行,夏北琛的出现无疑是给亚洲蝶泳运动员的整体水平拔高一个度。
在接过妹妹递来的矿泉水时,他舔了舔嘴角,意味不明地说:“夏是为数不多让我想去征服的男人,我想我很喜欢他。”
生着一头乌黑短发的少女完全没有兴致听她哥哥接下来的中二发言,她小鹿一般圆滚滚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夏北琛的背影,神情憧憬。
夏北琛在经历了几场比赛后逐渐能适应开着闪光灯的摄像头,面对记者们一个比一个犀利的提问,他直视着提问者的眼睛,回答得从容不迫。
只是他仍旧不能官方客套,他的风格从来都是言简意赅。
记者问:“请问这次比赛游过亚运会冠军是怎样的感受?”
夏北琛:“我很幸运。”
记者问:“有人说你即将取代金泰烈成为下一届的亚运会冠军,你怎么想?”
夏北琛答:“没有想法。”
记者不信邪,非得逼出这位年轻傲骨的运动员一些僭越的话来博取流量,“你认为自己的蝶泳水平和金泰烈比起来谁更高?”
夏北琛声音毫无起伏地说:“金泰烈。”
“可是你明明超越了他亚运会的蝶泳纪录,现在比赛又领先他两毫秒,为什么还会认为金泰烈的水平高于你呢?”
夏北琛作为青年队队员,出战大赛的机会不多,还没有专门训练过回答记者采访的统一话术,他甚至连最基本的,虚与委蛇的奉承话都不屑于说。
夏北琛仍是面无表情:“我很幸运。”
言下之意是他仅仅因为幸运才取胜的吗???
一众奸滑皮厚的记者被他的语言话术整崩溃了。
大哥,好歹面对全国观众呢,你就不能笑一个?就当为了积攒观众缘,你好歹说一句超过五个字的话呢?
记者们脚下生风地簇拥过来时一个个的像见了血的蚊子,默默散开时又跟喉咙里噎了狗屎。
吐还吐不出来!难受!
领奖过后,还没来得及换身干净衣服的夏北琛披着浴巾,被一位领导模样的记者拉去做专访了。
专访不同于采访,含金量较高,带来的热度也会更大,通常能做专访的都是有名气有资历的老牌运动员。
夏北琛是因成绩突出破例。
当然,他本身的名气也不低,微博近几天粉丝量已经蹿到了七十万。
夏北琛走进录播室时,已经有一排乌压压的摄像头围绕四周等着他。
摄像头中间腾出了个空,空地里放着的凳子就是夏北琛要坐的地方。
专访不像采访,他的问题会更加围绕运动员本人,取得的成绩本身,不会像蜂拥而至的记者那般无下限。
夏北琛绷紧的下颌放平,他以一个相对放松的姿态坐上凳子。
紧接着他就又紧绷起来了。
因为给他做专访的那个记者,穿着条形格纹灰西装,长相斯文有礼——是游越的前男友尹宁。
尹宁是个职业操守颇高的记者,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以公事公办的口吻提问,神情看起来像从未认识夏北琛。
他也不会刻意为难夏北琛,提问相当专业,嘴角扬起的弧度始终如一,不知不觉将夏北琛带进他的思维里,没有时间思考私人问题。
专访结束,围坐在一旁观察记录的记者结伴出门,夏北琛起身,冷淡疏离地伫立一侧,等待所有人先出门。
尹宁埋头收拾着采访文件,也是要做最后一批出门的人。
记者们退潮般散去,夏北琛抬腿正要出门,尹宁蓦地在身后叫住了他。
“夏北琛,方便聊聊吗?”
身形一顿,夏北琛回头,疏淡道:“聊什么?”
“一些私人问题。”笑容堆了太久,离开镜头后,尹宁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状似不经意地说,“我们做这一行的,来回奔波,总是这里疼那里疼。
每次头脑酸痛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小越,这孩子心疼我劳累,专门为我学了按摩。”
夏北琛脸色冷了下来:“你想说什么?”
“你别紧张,我没有恶意。”尹宁搬过来两张小椅子,一张推到夏北琛身前,一张自己落座,“我们就当唠唠嗑,坐下来聊吧。”
夏北琛巍然不动,垂眸睨他:“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怎么会没有好聊的呢?”尹宁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推给夏北琛的椅子,“我们谈过一个男朋友呀。来,你先坐。”
夏北琛偏头看了一眼门外。录播室这层楼位置偏僻,没有相关许可还不让进,他们在此处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有人打扰。
于是夏北琛坐下了。
尹宁露出了真心实意的微笑:“好,我们现在开始聊。我想问你,”职业作祟,他习惯性地观察夏北琛的表情,“你跟小越现在是在谈恋爱吗?”
夏北琛沉吟片刻,淡声答:“是。”
记者带走了所有录像设备,他也不会认为尹宁会愚蠢到问这种问题来曝光他和游越的关系。
尹宁的笑容似乎僵了一瞬,但很快又笑开:“你们很般配。我能冒昧一问,你们谈多久了?”
“这个我不想回答。”夏北琛没摸清他到底想表达什么,不想这么快给他揭底。
“没关系,”尹宁笑眯眯地说,“总之是还不到两个月吧?”
夏北琛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没应声。
尹宁笑得更开怀了,自问自答道:“当然不会超过两个月,因为小越这孩子,他对一个人的兴趣保持时间只有两个月。”
夏北琛眼睫一颤,心里被尹宁的话戳痛了,有鲜红的血液顺着心脏流出。
因为他知道,尹宁说的是真的。
即使心脏抽痛,夏北琛面上仍是维持云淡风轻:“你想说什么?”
“我们两个都是一样的。”尹宁到底老谋深算,观察到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小越心疼我为我学习按摩,最后他还是舍弃了我。而现在他和你热恋,与你交换泳镜,看起来很喜欢你,你是不是以为他对你动了心?”
尹宁笑容不变,“不会的,小越这个人对感情永远不会认真。两个月花期一过,纵然你这朵花再漂亮,也难逃枯萎凋零,被他舍弃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