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后是庆功宴。
晚间9点,国家队一众人去餐馆包了两个包间,由教练掏腰包请众人吃大闸蟹。
这是亚洲水世界赛事的最后一天,明天是颁奖典礼,后天国家队启程回深城。
今天晚上最瞩目的要属四位混合泳接力冠军,夏北琛以实力服众,被几个大小伙簇拥着来到一队包间。
“你真是神了!幸好当初游越力排众议把你拽到蝶泳位,要不然咱绝对拿不到冠军!”
餐桌上边嚼着腌萝卜边跟夏北琛攀谈的男生叫陈方阵,这小子无论是在说话还是什么,腮帮子总是鼓鼓当当的。
今晚是没有教练的狂欢之夜,有人趁着教练不在,嚼起了隔壁二队王驶的舌根。
“哎,你们是没看到贪吃蛇的脸哦,他当初死不同意夏北琛做替补,现在人把冠军甩他脸上,又不敢吭声了。”
“可不是,那家伙的脸色,啧啧,可以跟煤炭相提并论。”
“他就是典型的欺软怕硬,呸!”
谈起同样瞧不上的人,包间气氛霎时喧哗起来,夏北琛端坐其中,只默默听着,也不插话。
席间,有几位女队的运动员暗戳戳地朝夏北琛投来目光。
当夏北琛抬眼回视她们时,姑娘们又羞红着脸边笑边往后躲。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这时游越和周寂深抱着几瓶百合酿,一前一后走入包间,游越笑眼弯弯地说,“日本名酒,百合酿,来尝尝。”
“来一杯来一杯!”男生们争先恐后地拎起空杯子,跟八百年没喝过酒一样冲上前扫荡一通。
夏北琛给游越留了位子,游越在他身边入座。
直到游越进来后,夏北琛仿佛才找寻到安心丸,即使被喧闹的环境和不相识的面孔包围着,夏北琛也没那么抵触了。
他不喜欢强行融入人群,但是如果游越在的话,他可以试着适应。
周寂深在餐桌另一头入座,游越瞥了眼周寂深旁边的空座,问:“李夺什么时候到?”
“快了吧,他从医院过来,”周寂深扒拉了一下手机,仰头对众人说,“待会各位给我个面子,不许灌夺哥酒啊,他刚拆绷带。”
“这还用说吗?”几人举杯豪气地将百合酿一饮而尽,百合酿度数不算高,但不知是不是今天太乐呵,有好几个男生酒意上脸了。
游越给自己和夏北琛满上一杯,游越抿了一口,玉白色液体在唇角流溢,清新的甜味在齿间漾开。
游越舔去唇角的一抹玉白,一双桃花眼风情蛊惑,他捧起夏北琛的酒杯,凑到他唇边让他喝。
夏北琛就着他的手小酌一口。
他们之间的氛围暧昧,游越的性取向在泳队不是秘密,餐桌上的男生互相递了个眼色,彼此心照不宣。
也就在兴致上来时,李夺姗姗来迟。
夏北琛的座位是靠着门的,李夺推门进来时本是面无表情,在撞上夏北琛那双疏淡的眼后,脸色肉眼可见的阴郁下来。
“李夺,你小子来挺晚啊!”周寂深拍了拍旁边的空座,招呼他,“给你留了位,快过来。”
李夺裹着件宽松大衣,拉链拉到最顶,围巾埋住下巴,全身上下裹得严实。
他带着凛冽寒气入座,但更寒的是他的脸色。或者说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给过好脸色,哪怕周围人善意的关怀他,他也只是敷衍地点两下脑袋。
“你把大衣敞一敞,这儿暖气足,别闷着了。”周寂深操心惯了,说着就要上手给他扒衣服。
李夺却突然暴起,霍然起身避开了周寂深的手。
他脸色如临冰窖,就连吐露出的话都是结着寒霜的:“混合泳接力赛,几位冠军吃得还好吧?”
周寂深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都知道啦?吃得还行啊,你快坐下。”
周寂深是属于有些缺心眼的,钝力感强的人,平日里被李夺骂惯了,也没觉出什么不对头。
但是夏北琛感觉出来了。
因为李夺在说这些话时,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语气还挺冲——这些话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而李夺此行完全不像来吃饭的,他拨开周寂深要往他胳膊拽的手,视线仍是不离夏北琛,“挺高兴的吧?青年队代替一队,现在还坐在了属于一队的位置。”
这下饶是周寂深再怎么缺心眼,也听出来了他话里竖着的刺,直皱眉头,“李夺,你说话怎么夹枪带棒的?”
餐桌上的其他人也察觉出李夺的有意针对,纷纷好言相劝:“有什么话先坐下说吧,你腰没好全呢,别久站。”
“先吃点东西吧。”
李夺并不理会,仍是直勾勾地盯着夏北琛,头顶的白炽灯打在他乌青眼圈的脸上,透出一种荒诞的颓唐。
夏北琛面无波澜,李夺赤裸裸的恶意像湖水一样卷入他口鼻,虽不至于窒息,但也难捱。
他说得对,这里属于一队,他一个青年队的不该坐在这。
夏北琛扫了眼李夺,站起身说:“我走了。”
“砰”地一声,玻璃酒杯被人狠狠砸到桌上,力度大得崩裂成蛛网状,玉白酒酿从碎痕里溢出。
游越攥住酒杯的指骨泛白,“谁也别走!”
夏北琛身形一顿,要往门上拉的手停住了。
游越也站起身,双眸危险地眯起,他直视着李夺,冷声问:“你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李夺把围巾往上掖了掖,“我只是想告诉某些人,别来不该他来的地方。”
“什么叫不该来?”游越面色冷意更甚,一字一句地吐息,“他拿了冠军,怎么不能来?”
李夺唇角一扯,笑意讽刺:“如果我身体没出毛病,会轮得到他拿冠军吗?”
周寂深听不下去了,拽了拽李夺袖子,“事情不是已经发生了吗?你说这些干什么?而且夏北琛实力很强啊,如果是你的话我们都不一定能……”
等周寂深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后,李夺的脸色已经苍白到极点。他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你的意思是说我不够格,夏北琛就合该代替我吗?!”
“他现在代替我拿到冠军,以后呢?是不是回去就升一队把我踹下来完全顶替我的位置?!”
“李夺!”周寂深罕见地发了火,“所以你在怨什么?!怨你的身体还是在怨不如夏北琛的自己?”
“是!我不如他!从全锦赛时我就知道我不如他!”李夺一把扯下围巾,众人才注意到他脖子上像被手指发狠劲掐过的红痕,李夺咆哮说,“他多能耐啊!才训练多久,又是全国记录又是冠军的,多有天赋啊,我怎么比得过他?”
游越突然发狠地踹翻了座椅,哐当一声,全场静默。
李夺胸腔剧烈起伏,瞪着眼也安分下来。
夏北琛回过身,看向眸里难掩暴戾的游越。
“谁告诉你他有天赋的?!”游越又泄愤地朝倒地的座椅踹了一脚,“光是有天赋能游出今天的成绩吗?他聪明,勤快,还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他训练时间很短,所以他要比我们付出多十倍的努力!”像是撕破带笑的狡黠面具,游越疯狂的劲让众人屏息。
游越很少情绪外露,也很少在公共场合发火。绝大多数时候他只会皮笑肉不笑地嘲讽,带着一股什么人都看不进眼里,放不在心上的懒散劲。
但今天李夺的一番话显然是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游越说:“你只知道他厉害,有天赋,但你不知道每天训练到最晚的是他,每晚游泳馆里的灯都他妈是他关的!
还有他的腰上、背上都贴满了膏贴,犯了低血糖都要坚持在游泳场,他们青年队所有人都知道夏北琛有多拼,对自己有多狠,这些你他妈都看到了吗?!”
游越缓了几口气,夏北琛上前拉住了他,湖泊般无波无澜的眸底涌动着担忧的情绪。
游越把手搭在了夏北琛掌心,冲脸色惨白的李夺继续说:“游泳场上每天都有新人,谁都有可能被替代。那我们就因为别人比自己厉害,就抱怨,就否决别人所有的努力吗?!”
李夺嘴唇哆嗦,像哑了火,悲观的情绪像海浪般铺天盖地,卷进他的肺里,他喘不过来气。
他恨吗?他是恨的。他原先恨夏北琛的天赋,恨他为什么明明没有自己努力却可以轻易将他代替。
李夺训练训到腰伤,所以他有资格说自己努力不比天赋。
但在听到夏北琛身上贴满膏贴后,一番情绪无处发泄,最终憋在心里。
李夺双手掩面,掩住了眸中的失措,将不合时宜的眼泪堵在了瞳孔。
游越也累了,他觉得心累。
都是队友,谁拿冠军不是为了国家,有什么吵的必要呢?
夏北琛全程无言。他原本是该走的,可在听到游越为他据理力争,为他声嘶力竭,他眼眶浑不自知地涩了。
脚跟也像扎根地底,挪动不了半分。
他修长宽大的手掌一握,与游越泛白的指关节十指相扣。
游越加深五指力度,冲夏北琛扬起一个安慰的笑:“我们走吧。”
走吧,离开这,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
夏北琛牵着他的手,拉开了包间大门,“好。”
不管去哪,只要和游越在一块,他就不是孤独的。
铮亮的白炽灯打进瞳孔,墨色的湖泊荡漾涟漪,在涟漪中心,立着游越的倒影。
夏北琛突然觉得,他有些害怕孤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