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方安排的旅馆坐落在温泉环绕的半山腰,林木青翠,绿意盎然,即使是冬天,也氤氲着仙境般的白雾,水秀山青。
旅馆是分阁的,一间阁屋有两张榻榻米大床,游越和周寂深被分配到一间阁屋入住。
游越把拉杆箱往地上一甩,鞋子一蹬,整个人呈大字型躺在床上,“我怎么又是跟你住啊啊啊!”
“不然你想跟谁?夏北琛?”周寂深存心要恶心他,扑到他床上黏着嗓音说,“人家要跟自己队的一块,你还是乖乖伺候我吧。”
游越一脸嫌弃地把他推开了。
周寂深爬下床打开窗栏,远眺朦胧白雾包裹的温泉,“明天就是你的尊严之战了,今晚不得泡个温泉放松一下?”
周寂深口中所说的“尊严之战”就是游越能否追回自由泳100米的世界纪录。
当初的游越心高气傲,抬高下颌矜傲自骄,狂妄地说出会在这次水世界比赛让世界纪录的里程碑重新刻回自己的名字。
游越脑袋拱了拱雪白的被褥,整个人懒趴趴的,“是该泡。”
周寂深眼睛亮起来:“那咱晚上……”
“我要跟夏北琛一起。”游越冷酷地打断,“你找李夺他们。”
“呵呵,重色轻友的家伙。”周寂深朝他竖了个中指。
当天晚上游越终究没能约到夏北琛泡温泉,原因是国家队教练要给明天比赛的队员们开会。
散会后,游越跟结伴的一位队友顺着打着灯笼的长廊走回阁屋,在长廊上恰逢几位高大的日本男生,他们脚踩木屐,身披和服,看上去是要泡温泉。
日本游泳国家队的包下了这间旅馆,所以比赛期间在此入住的都是运动员,游越想着同住一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就微微冲他们点了个头算作招呼。
“游。”一个留着中分短发的男生忽地驻足,眼睛斜视过来,用蹩脚的中文说,“你也去泡温泉吗?”
游越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面前这人,这位眉眼自带轻蔑的日本运动员,可惜毫无印象。
但他社交涵养一向极好,唇角立即勾出一抹笑,用中文答道:“并不是,你们这里的温泉看上去体验感很好,只可惜我今天没时间。”
那斜眼中分男的中文水平明显是个半吊子,游越字正腔圆蹦出的一长串汉字听得他茫然地瞪大眼睛,还向身旁的朋友投去求助的目光。
他的朋友给他递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懵懵然的斜眼男本是带着三分讥嘲的眉梢紧紧蹙起,用日语小声地骂了一句。
“啊,原来你听不懂中文吗?”游越状似苦恼地笑了笑,体贴地换上日语,“刚刚听你的中文说得很流利呢。”
这番含沙射影的话已经把跟在游越身边的队友听笑了,那斜眼男愣了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反语,开始有些恼羞。
他换回日语说:“你别得意!我就是想告诉你,上次自由泳比赛输给你,这次不会!”
这副趾高气扬看人三分不屑的模样,再结合他说的自由泳比赛,游越终于想起他是亚运会决赛时,那位赛还没开始比就已经先用眼神嘲讽上的日本运动员。
不就赢了他两次,这人还挺记仇。
游越很想笑,但他怕一笑出来眼前这位斜眼男就要觉得他在嘲讽自己,所以游越竭力憋住笑意,正经道:“好啊,我很期待。”
游越在世界泳坛上创下的成就无疑是举世瞩目的,虽然还年轻,但他进入游泳场的时间早,资历甚至比一些前辈还要深。
要说他的个人水平,松野泉是服他的。
但游越这人给人的感觉很傲,身上带有一种谁都瞧不进眼里的自负,就连眸里多情轻佻的笑意都像是骄子对苍生的怜悯。
所以作为同年龄段共竞争的运动员来说,松野泉又妒他。
本以为世界纪录被打破这件事多少会让他受到打击收敛傲气,可他带笑的眉眼与不自觉抬高的下颌分明还流露着从前那股叱咤游泳场的恣睢狂傲。
松野泉撂下狠话后,木屐狠狠地在地上一跺,扭头领着几人走了。
游越笑意盈盈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然后回到阁屋,转头就把松野泉的挑衅抛到了九霄云外。
……
东京体育馆,人海茫茫,场馆四周是海浪般一层叠一层的观众台,场上观众鼓劲的声浪一浪盖过一浪。
体育馆上层玻璃采用镂空设计,清晨的暖阳穿透屋顶照射进波光粼粼的游泳池,微波荡漾的水池像镀了一层金光,为比赛增添了几分激情热意。
夏北琛与杨思逸跟着大部队坐上了观众台内场,这里的观台矗立于场馆之上,视野开阔,整个赛场一览无余。
主持台的日本播报员活跃赛前气氛:“观众们大家早上好!这里是东京体育馆,亚洲水世界比赛现场,现在即将进行的是自由泳100米预赛。”
现场要以日本观众居多,播报员话音刚落,就有许多观众拉起了日本运动员的加油横幅,沸腾的掌声都是献给他们的日本运动员。
杨思逸一听,那哪能败下阵,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给他的偶像加油助威:“游神!加油!游神!最棒!”
夏北琛眼一挑,忽地瞥到在观众席外场,也有不少亚洲面孔举起了专属游越的蓝色加油牌,放眼望去像一片海蓝色的小汪洋。
杨思逸也扫到了这片小汪洋,立马给夏北琛科普起来:“游神在亚洲的粉丝数量是很可怕的,我听说仅仅是在韩日两国,他的泳迷数量就超五十万。”
日本作为一个海岛国家,自古以来日本民众都对水有一种崇尚心理,游泳运动员在他们国家的地位普遍很高。
因而他们也仰慕游泳水平高超者。
游越的长相放在整个亚洲都是统一审美的,这双漂亮的桃花眼曾被日本泳迷戏谑为“多情的浪公子”——他的观众缘向来极好。
夏北琛情不自禁地弯起唇角,眸底蕴着细碎的笑意。
他并不意外。游越生来就应该万众瞩目,应该站于人声鼎沸处,应该被鲜花簇拥。
场上,八位体格健硕的亚洲运动员站上出发台,哨声划响,比赛开始。
游越在第二组上场,位于第五泳道。
日本媒体是懂得利用游越热度哗众取宠的,在游越站上出发台后,播报员用日语唾沫横飞地说:“大家可以看到来自第五泳道的是中国队的游越。这位年轻的中国运动员曾在奥运会上创下自由泳100米世界纪录,可在前不久……”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唏嘘道,“这个记录被打破了。”
他抬头瞥了一眼观众席上有规律摇晃的蓝色小汪洋,意味不明地说,“请让我们期待一下,游越——这位人称游神的运动员,能否再次打破世界纪录,夺回属于自己的荣耀呢?”
“这老头叽里咕噜的在说什么。”杨思逸揪着头发烦躁大叫。
夏北琛双目一凛,“他在把游越推向风口浪尖。”
“啊?夏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在利用游越的话题度制造新闻本身。”
周寂深等一干一队运动员坐在他们前排,闻言周寂深蹙眉补充说,“表面在夸游越,其实在以世界纪录这个话题博取大众眼球,如果游越打破纪录了,他们媒体可以锦上添花大肆宣传,如果输了,他们可以落井下石,吃人血馒头。”
“没错,”夏北琛说,“他们摆明了要游越难堪。”
杨思逸把他们说的话在脑中捋了一遍,还是没搞懂——流量热度什么的对于这位少年人来说还是太深奥了。
但不妨碍他相信游神,杨思逸提高嗓门说:“游神肯定会赢的!”
夏北琛视线始终不离出发台:“嗯,会的。”
场上,第一组选手的水浪已经迸溅到池壁,第二组选手准备上场。
游越戴着绑带上镌刻着金黄纹路的黑色泳镜,丝毫没被日本播报员的话所影响,他惯例将泳镜往下一拉,泳镜下的眼睛冷冽幽深。
他蹲踞在出发台上,如同一只扑食的豹子,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