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下了小雨,路道的花丛润了雨水,娇嫩欲滴的花苞衔着雨露,绽放得更为美艳。
黑色库里南开进了一条山路,小车后轮碾过洼坑,溅起一圈土。
许家别墅建在半山腰,山路颠簸,黄石满地,粉尘扑面,那在郁郁葱葱的林木间矗立的山野别墅是独一枝的风景线。
这是夏北琛的家教地,也是许苿茗的家里。
游越给夏北琛送进栏杆大门就把人放下去了,库里南卷着泥点绝尘而去,夏北琛则是由门口早早站着的管家领进家里。
夏北琛进屋时,看到了久违的许苿茗。
女生扎着简单的丸子头,有一缕秀发滑进纤长的脖颈,脸上化着淡妆,一袭白色短裙精致漂亮。
许苿茗从宽敞的真皮沙发上站起来,笑眼弯弯地迎接他,“好久不见了,夏北琛。”
夏北琛来这任教也有将近一个月了,和许家的人接触不多,跟雇主许先生更是连面都没见过。
他第一天按着地址走进别墅时,来迎接他的人就是许苿茗。
也是从那天起,夏北琛才知道要教授的人是许苿茗的亲弟弟。
也是从那天起,曾经的队友重聚,夏北琛才知道他与许苿茗是同一个学校同一个专业的同学关系。
所以后来他们才加上微信,有了联络,许苿茗才磨着他去参加了t校与s校之间的游泳比赛。
夏北琛略微颔首回应许苿茗,而后随口寒暄:“比赛结束了吗?”
“结束啦,我们总积分排行第一。”谈及热爱的领域,女生眼睛更弯了,唇角噙着羞赧的笑。
许苿茗所处的省队要参加省级游泳比赛,近一个月来都忙着比赛训练,这也是夏北琛和她好久没碰面的原因。
二人边谈着,许苿茗边走在前头领他上小孩房间,“君意这个没大没小的,也不知道下来接老师。”
许君意就是夏北琛要做家教的学生,今年读高三,准备冲刺高考。
“没事,我找过去就好了。”
夏北琛对“老师”这个称谓还有点不自在,毕竟许君意撑死也只比他小三岁,让一个年纪不小的男孩喊自己作老师,夏北琛虽然并不排斥,但也有些尴尬。
踏着木质旋转楼梯来到三楼,走廊冗长,天花板上亮着几盏白灯,许君意的房间在最末尾,沾不到一点光,整个房门像被鬼怪吞噬,昏暗沉寂。
许苿茗礼节性地曲起手指叩了叩门,里边没应。
于是许苿茗直接拧动门把手,侧身让夏北琛先进去。
走廊是昏黑的,房间却是普通的男孩的房间,以蓝色调为主,玻璃展柜还排列着男孩子喜欢的金刚模型。
要说最突出的地方,就是床头墙壁挂着的海报。
海报上的男生脖挂金牌,手捧鲜花,另一只手对着镜头比耶,笑得恣意张扬。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游越。
夏北琛至今清楚地记得,海报拍摄在奥运会颁奖现场。
许苿茗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喊了一声,“君意?”
卧室里传来青春期男孩介于少年人与成年人之间的沙哑嗓音:“姐,厕所蹲着呢。”
许苿茗勾了勾唇角,引着夏北琛在房间的一套沙发入座。夏北琛与她对立而坐,他面上正对的方向是床头墙上高挂的游越海报。
许苿茗体贴地问:“要吃点什么吗?我叫阿姨送上来。”
“不用了,坐这等君意出来就好。”夏北琛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肩上背着装有资料的双肩包,神情礼貌疏离。
虽然厕所里有个蹲坑的许君意,但外边只有夏北琛跟一个算不上太熟的女孩,夏北琛还是有些不自在。
但他面上毫无波澜,唇角紧绷,甚至算得上是刻意疏远。
相较之下许苿茗就放得很开,跟夏北琛加上联系方式后,她觉得二人应该也能算是个朋友关系,因而活泛地跟他找起话题:“校坛上你的决赛视频被传疯了,顶着赢过奥运冠军这个名头,你现在在t大可是出名了噢。”
夏北琛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略微蜷曲,他抬眼看着游越的海报,淡声道:“他只是不熟悉蝶泳,我以长处赢他短处,算不上厉害。”
“你太谦虚了,”许苿茗循着他的目光转头看了一眼海报上的游越,轻声笑了笑,“你可是好多年没接触泳池了。”
见夏北琛没应声,许苿茗拽了拽裙摆,岔开了这话题,“这些天你有没有收到省队教练的电话?你的视频被疯传,传进了很多教练眼里,听说不少教练抢着要你呢。”
夏北琛恍然想起这些天好像确实有陌生电话打来,但都被他作垃圾信息处理了。
故而夏北琛诚实回:“拒接了。”
“……也好,”许苿茗眸色一闪,卷翘的睫毛扑地一颤,她冲夏北琛牵起唇角,“说不定我们还能进入一个省队。”
不同于国家队,一个省份可以有多支省队。省队之间的竞争很大,往往关乎到参与国家级比赛的资格,许苿茗就是隶属于其中一支。
夏北琛心中已经有了定数,他没法应承面前这女孩进入同一支省队的愿望。
犹疑良久,夏北琛还是打算把想法摊开告诉她:“我到时可能会直接加入国家队。”
许苿茗似乎怔了怔,她双眸圆瞪,嘴唇微张:“是游越引荐你进去的吗?”
夏北琛点了点头:“但具体能不能进去还得看比赛成绩。”
许苿茗其实不是没想过让夏北琛直接加入国家队。
但机会总是留给年轻人,夏北琛这年龄在运动员中已经算大龄了,他又没有比赛经验,许苿茗想着让他先进省队参赛磨砺磨砺,到时拿了奖,又有了经验,就有了竞选国家队的分量。
但要是有个同为国家运动员的人作引荐,那效果就不一样了。何况是游越这样说话分量大的金牌运动员,国家队哪怕是尊重他的意见也会多关照夏北琛些。
脑畔思绪一晃而过,像是压在心头的大山终于被一个姓游名越的人凿开,许苿茗霎时松快下来。
她转而对夏北琛露出了个真心的笑:“看来你心中已经有了规划,可以看到你继续在游泳场上发光,我由衷地为你感到高兴。”
“只是有点可惜,”许苿茗两只手扒拉着裙角,“我爸说你教君意教得很有成效,还想续期呢。”
可惜夏北琛进入国家队后,训练时间固定,工资由国家颁发,就不再需要这份工作了。
夏北琛严肃地看着她说:“我会教完这两个月再走的。”
“嗯,我知道。”许苿茗笑起来,“你一向是个严谨的人。”
“姐,你和夏老师在聊什么呢?”浴室门这时被人拉开,氤氲的热气扑面而来——许君意这小子拉完屎后竟然还顺便洗了个澡。
许君意神清气爽地抻着胳膊,“我听到你们讨论我偶像名字了,聊什么呢?”
许苿茗唇角上扬的弧度在看到她那邋遢弟弟出坑后瞬间敛了下来,她皱起眉,“你让人家夏老师等了十几分钟知不知道?有没有点时间观念?”
“哎呀知道啦知道啦,姐姐才不会怪我的吧。”
这个年纪的男孩已经有了趋近于成年人的骨架,许君意一整个大高个就这样小猫似的弯下腰,黏糊糊地把脑袋枕在许苿茗肩膀撒娇。
“真是给你添麻烦了。”许苿茗面露窘态地看着夏北琛。
夏北琛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许君意也把目光投向夏北琛:“夏老师,你不会也是游神粉丝吧?刚刚听到你们聊他了哦。”
在这个年龄段,许君意身边男同学多是在追足球或者nba,只有许小同学一头扎进游泳场,沉迷游泳比赛。
可惜许父放话说家里只能有一个学游泳,既然他姐学了,那君意小同学就只能安心搞学习,甭想往泳池跑。
许君意这个年纪正是偶像风盛行之时,这不,常看游泳比赛的许同学就崇拜上了墙壁海报中那个热烈恣意的男生。
可能因为仰慕着同一个人,听到许君意提起游越,夏北琛绷直的唇角情不自禁地弯了弯,回答他说:“嗯,我也是。”
许君意一听向来不苟言笑的夏老师和自己一个偶像,顿时生出几分亲近,马上给他汇报理想:“明年世锦赛我一定要去现场看游神比赛!”
许苿茗推了推她弟弟沉甸甸的大脑袋,呛他,“你可别回来就没心思高考了。”
世锦赛在明年六月份,具体时间没个准数,在全国高考时间上下波动。
许苿茗这话说的许君意可不乐意,又用脑袋拱了拱他姐,这么大个人腻歪得很。
跟他偶像一个样。
夏北琛心震了一下,为自己又突然想到游越感到好笑。
想到心中之人,就像野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也不知是不是受了许君意一口一个游神影响,或是抬眼就能看到的游越海报,现在夏北琛整个胸腔都被游越的名字填满。
姐弟二人在房间拌着嘴,做学生的在兴致高昂地谈论偶像,做老师的也没个老师样,满脑子想的都是许君意的偶像。
在做完家教后,夏北琛怀揣着鼓跳如擂的心脏,几乎在出到山野别墅那刻,就兴冲冲地给游越拨电话。
夏北琛很少主动来电,游越那边很快就接了。
背景有些嘈杂,伴着不同种类的乐器声——游越应该在社团。
“你等一下,我先出门口。”
夏北琛模糊听到这么一句,然后是嗒嗒嗒的脚步声,那边安静了下来。
游越轻笑一声,语调上扬:“想我了?”
“游越,”夏北琛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继而认真地说,“我想你陪我去考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