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捣碎的蒿子置于心上,我的心脏顿感一股冰凉,随着蒿子的汁液阵阵挥发,几乎散尽我胸前的热量,使我短时间无法入睡。
我躺在床上,整个人仿佛跌入了冰点,心脏起搏声和呼吸声交杂,在我耳中不断重复着。
不知过了多久,早已困乏的我还是进入了梦乡。
我的梦似乎受一种无形的力量所干预,使得梦中的我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落魂坡。
一处树下,一人孤坐在一块巨石旁,抬着头看向夜空中那轮高挂的明月。
我知道那就是「无殇」,所以当即走去,转瞬便来到了他的面前。
这一次的「无殇」不再有狰狞的面目,此刻的他有着蜡黄的皮肤,瘦削的颧骨,眼窝凹陷,双目深邃,下巴上有泛白的胡茬。
他穿着对襟汗褂,头顶的斗笠被他取下放在了一旁,脚上穿着的草鞋磨损严重,右边的腰上挂着一柄金竹制的短烟杆,杆身在常年摩挲下变得光滑锃亮。
“你来了?”他笑着对我说。
“你就是吴三?”我象征性地问道。
“今晚的月亮真圆呐!”他自顾自地说道,“你们人类的世界里,现在还会有这么美丽的月亮吗?”
我没有理会他说的话,而是继续问道:“你到底想干嘛?”
“你是在害怕我吗?”他的眼神里充满不解,但随即还是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道:“我现在不是「无殇」,而是普通农民吴老三,我只是想邀请你与我一同赏月,仅此而已。”
“这些都是假的,看了又有什么意义?”
“有些东西,你看了才知道,过早下定论未免也太随意了吧!”
被他说服的我走到他身前,盘腿坐在地上,循着他的目光看向天空,顿时就被皎洁明亮的月光所吸引。
是啊!那颗月亮又大又圆,在繁星映照下显得美轮美奂。
在我如痴如醉地仰望夜空时,吴三扭头看向我,“坐得离我这么近,就不怕我突然杀了你吗?”
我仰着的头顺势垂下,转眼就对上了吴三的目光,“我已经两次体验过你记忆里的世界,在漫长的两百多年里,你的孤独或许只有我能体会到,你其实并不喜欢杀戮,对吧!”
“你觉得自己很了解我?”
“倒不是说了解你,只是说我其实能理解你,因为如果换作是我,我心中也会充满怨恨和不甘。”
“时至今日,我其实早已经放下了,如果没有这么多因缘巧合,或许我就不会成为「无殇」,但似妖非鬼这一身份,为我带来了近乎无尽的生命和力量,同时也在消磨我仅存的一点人性。”
“你就靠这点人性,压制了自己杀人的欲望?”
“准确来说,我并没有杀人,而是噬魂,我通过吞噬人类的灵魂,从而助长自己的修为。”
“可你终究还是剥夺了他人的生命,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有人性?”
“敢这么和我说话的人,你算第二个。在你之前,还有一个寡老头,他虽然封印了我,但我却完全不恨他,因为被封印之后的我无力作恶,更多时候我都待在这里独自赏月。相比于外边,这里唯一让人不悦的就是时间并不流动。”
“你是说戴恩国老爷子?”我突然想起戴老爷子确实和「无殇」打过交道。
“你是他什么人?”吴三开始警觉起来。
“他是我干太爷。”我如实回答。
“原来如此,好你个戴恩国,原来我又被你算计了!”吴三大笑着说。
“什么算计?”
“以他的能力,当时他完全可以灭了我的,可是他却选择封印我。前段时间,我突然感觉到封印开始松动,受够了的我当即突破封印,终于回到了现实世界,而这就正好入了戴恩国的圈套。”
“戴老爷子给你下了什么圈套?”
“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他是想培养你,通过收服我从而助长你的实力。”
“确实是这样,我算是他收的半个徒弟,接手了他的衣钵。”
“你小子也不简单呐!你很会隐藏,虽然实力不咋样,但心理抗压能力没得说。虽然你已经极力克制自己的恐惧了,但我还是感受得出你心脏的剧烈跳动,别忘了,我现在可是住在你心里面!”吴三突然变了脸,从原本的温和随性变成了狡黠。
“你谬赞了,我真的就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你说的这么厉害。”
“你想好要怎么收服我了吗?”吴三戏谑地看着我,“如果你没办法收服我,我就会反噬你,甚至可以掌控你的身体。”
“我没想过要收服你,因为我没有剥夺任何人自由的权力,而且我本就不是你的对手,你和我能坐在这对话也纯属巧合。”
“你不收服我,那你是准备把身体的控制权交给我?我们两个只能有一个掌控身体。”
“无所谓了,我只有一个要求,如果你掌控了我的身体,就请善待我身边的亲人朋友。”
“我尽力。”
话毕,吴三撕下了他的伪装,片刻之后就露出了他另一副模样。
蓬乱的头发,血污的面庞,泛白的双眼,牙间渗血,脸上挂着诡异狰狞的怪笑。那身褴褛的囚服上布满泥垢,双手都缚着铁链,赤裸的脚上伤口沟壑纵横。
他缓缓走近我,但到了我面前时却举步维艰。
“害怕吧!我已经感受到你内心深处的绝望了。”
他虽不能继续上前,但他所造成的恐惧无时不刻在对我的心中浮现。
“你就算用蒿子压制我又如何?一旦你心理防线崩溃,我便能主宰你的身体。”他站在原地狂笑道。
看到「无殇」那副狰狞的样子,我无比惊恐,之前假装的勇敢,在此刻也荡然无存,全然已经忘记了这原本只是个梦。
随着我心理防线逐渐被击溃,「无殇」距离我已经是近在咫尺了。
这时候我突然一声狂啸,惊住了「无殇」,他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我,歪着头若有所思。
片刻之后,整个梦境中构建起来的落魂坡开始轰然粉碎,残缺的碎片缓慢消失,就我和「无殇」站在原地,浮在一片虚无的黑色空间里。
我那一声充满绝望的狂啸,不知道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当我回过神来时,「无殇」已经不见了,周围的虚空也逐渐幻化成了我儿时的场景。
不明原因的我坐在了篮板的柱子下,审视四周,发现是我曾经读过的小学。
放眼望去,那栋蓝色砖墙的教学楼前方是肃穆的旗台,旗台位于操场的正东一侧,操场边缘建着三米高的围墙,围墙内侧是充满三角梅和金边黄杨的花坛,花坛将单调的水泥地操场点缀得格外美丽,而我就坐在操场西南角的篮球场外。
故地重游的我内心无比惆怅,童年时期的我,在这所校园里有过很多回忆。
那些回忆是我长大之后内心中宝贵的精神财富,支撑着我走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夜晚。
然而即使大多回忆是美好的,但也有一些不堪回首的过去,目前正在我眼前逐帧浮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