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仙体(1 / 1)

八零年代的福州,林老板是第一批富起来的人。他在广东做服装批发生意,那几年的钱像江水一样往他口袋里涌,一天赚的顶别人一个月工资。他回福州开一辆黑色皇冠,车窗摇下来,胳膊搭在窗沿上,烟灰弹在柏油路上,马路两旁的人侧过头来看他。他喜欢那种目光。朋友都说他命好,有钱有势,老婆又本分,在纺织厂上班,下了班就回家做饭,从来不问他那些绕来绕去的应酬。

他那年快四十了,老婆比他小两岁,两人结婚十多年,儿子刚上初中。小区对面那条巷子里新搬进来一个年轻女人,皮肤白净,说话的腔调不像福州本地人,普通话标准得听不出毛病。林老板是在巷口一家卖鱼丸的小铺子里碰见她的,她坐在靠墙的塑料凳上,面前摆着一碗没怎么动的鱼丸,热气把她的脸蒸得微微泛红。他主动搭了话,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嘴角弯得很浅,像含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林老板后来在那条巷子里租了间房,家具简单,窗帘是淡青色的,风一吹就鼓起来又落下去。那女人叫阿秀,十八九岁,说话慢声细气,可有时候会冒出一句不像她这年纪该说的话,一句两句之后又缩回去了,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又沉了下去。林老板没往深了想,只觉得这姑娘长得甜,声音软,带出去有面子。

头三个月风平浪静。第四个月,阿秀开始提离婚。起初是半开玩笑地说两句,后来语气一点点变了,像温水慢慢烧开,底下的气泡一颗一颗往上冒。有一回林老板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她在后面说了一句:“你不离也行,你儿子活不过这个月。”林老板以为她发小孩子脾气,笑了两声没接话。那个月他照常出去应酬,到了月底,小舅子急冲冲跑来砸门,说家里出事了。

林老板赶回家的时候,儿子站在阳台上。八楼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儿子两只手搭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看楼下什么东西。老婆站在客厅里侧,脸白得像纸,手指攥着围裙边角,攥得指节发白。她压低声音说别刺激他,刚才已经站了快半个钟头了。

林老板慢慢往阳台方向走了一步,儿子的头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像猫听见了什么动静一样。林老板停下来。儿子嘴里在哼一首歌,调子很怪,拖腔很长,像是戏文里老生唱的腔调,咬字又硬又沉,断句的节奏和福州任何戏曲都不一样。他盯着儿子的侧脸看了几秒,发现他的眼睛不对,瞳仁像两条竖起来的线,眼白四周泛着一层薄薄的红。那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林老板觉得像有什么东西把他的后背从头到尾划了一道。

他从侧面绕过去,想趁儿子不注意把他拽进来,刚迈了半步,儿子猛地回过头来,声音也变了,像是什么人借着他的嘴在往外倒话:“别过来了,没用。你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说完他转回头,双手松开栏杆,像被什么从背后推了一把,整个人直直地翻了出去。林老板冲到阳台边往下看,地面上一团深色的印子正在慢慢扩大,边缘渗进水泥缝里,像一张被压扁的纸,还在往外渗着没有写完的最后一笔。

丧事办完的第三天晚上,林老板去巷子里找阿秀。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她正坐在床边叠衣服,那件淡青色窗帘还挂在窗口,风把它吹起来又落下去。他没有说话,一脚踢在她肚子上。脚底板撞上去的触感像踢在铸铁管上,整条腿麻了一瞬。阿秀纹丝不动,手里的衣服叠好了才抬头,脸上还是那个浅浅的笑。她说:“儿子没了。你老婆也快了。”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像在说晚饭吃什么。

三天后,林老板的妻子在厨房喝了一整瓶农药。她穿着上班那件灰蓝色工装,袖口卷了两圈,人趴在地上,身子蜷着,手还搭在灶台的边沿上,手指头微微蜷着,像是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还想够什么东西。农药瓶滚在墙角,瓶口淌出一道褐色的湿印子,在地上拐了一个弯,停住了。林老板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被白布盖住了,他蹲在门口,额头抵着膝盖,后背顶着走廊的墙壁。墙壁是凉的,他觉得自己像是靠着一块冰块坐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长时间,只知道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僵硬,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像是不太确定该怎么使力。

阿秀在那之后消失了。林老板在福州找了她一个多月,没找到人。他不知道她真名叫什么,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他只知道她不是人。后来他试着跳楼,选了一栋十几层的大楼,趁着夜色爬上天台,坐在边沿看了一会儿远处的灯火。福州的夜是灰蒙蒙的,风把他衬衫下摆掀起来又拍回去。他正要站起来,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住了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拽回了天台地面。他摔了一跤,仰面朝天,看见阿秀的脸倒悬在他上方。她还是十八岁的样子,皮肤白净,头发垂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她笑了,那个笑和他第一次在鱼丸铺子里看见她时一模一样,嘴角弯得很浅,像含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