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额头的疤(1 / 1)

我额头上有一道疤,细长的一条,藏在眉尾上面,头发遮一遮就看不见了。小时候问母亲怎么来的,她说是自己摔的。小孩子走路不稳,摔个疤也正常,我就没再问过。

我是母亲一个人带大的。家里没有父亲的照片,也没有任何属于父亲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父亲是母亲的大学老师,母亲怀上我之后,他一个人去了国外深造,再也没回来。

那道疤的真相,是二舅喝多了酒才说出来的。

那天他端着酒杯,眼睛虚虚地盯着一处空位置,像是要从那团空气里重新把那个下午拽出来。

母亲怀着我回到老家的时候,外公气得把她赶出了门。外婆私下租了间屋子让她住下,每天偷偷送些米面菜蔬。母亲就在那间屋子里生下了我。二舅那时刚二十出头,对这个外甥疼得不行,一下班就往这边跑。

出事那天是个下午。外婆抱着我出去晒了会儿太阳,等我睡着了才把我放回床上。也就是那阵工夫,母亲不见了。

邻居老杨扛着锄头回来,在巷口撞见了母亲。他说母亲走路的姿势不对——平时她步子很轻,踩在地上像怕惊动什么,那天她每一步都落得特别沉,鞋底蹭着地面,像被什么东西拽着脚踝在往前带。她的眼睛是直的,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念叨什么。老杨喊她,她不搭理。伸手去拉她胳膊,刚一碰到就被一股蛮力甩开了,老杨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外婆后来追了出去,追到村外那片山坡才看见母亲。山坡下面全是乱石,跳下去非死即伤。外婆躲在树后慢慢靠近,离近了才听清母亲嘴里念叨的话。她一遍一遍地说,像是有人在她耳边反复提醒:“跳下去就好了。跳下去就不疼了。”外婆看见母亲膝盖往前弯了一下,像要往前扑,赶紧冲上去把她按倒在地。两个人一起滚下山坡,好在那边坡缓,只擦破了些皮。

回到屋里,母亲才缓过神。她说有个女人让她跟着走,说跳下去就好了。外婆脸色铁青,让二舅守着门,自己去找村里的刘婆子。

外婆前脚刚走,屋里就出了事。二舅听见我的哭声冲进门,看见母亲双手正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脸色已经发紫。我躺在地上,额头上全是血,不知道是磕的还是摔的。二舅冲过去掰母亲的手,使了全身力气也掰不开,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帮她按着。他情急之下拽下自己脖子上戴的玉坠子塞进母亲嘴里,母亲浑身一抽,手臂软了下来。

就在这时候,二舅看见床尾站着一个女人。她浑身罩着一层银灰色的光,眼窝是空的,没有眼珠,肚子上洇着一大片暗褐色的印子。她的嘴在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反复低念——那声音阴冷干涩,像从一口枯井底下被风推上来的,落在人耳朵上像砂纸刮过骨头。二舅一屁股坐在地上,可他低头看了看我满脸的血,又看了看床上瘫软的母亲,喉咙里挤出一声大吼,抱起母亲、夹起地上的我,冲出了屋。他一路跑了一里多地,跑到人多的地方才瘫下来。

后来刘婆子来屋里做了法事,母亲很快恢复了,二舅却病了大半个月才能下床。我伤得不重,只在额头上留了道疤。

外婆后来去查过,那间屋子没死过人。但村里前不久确实有个年轻女人摔了一跤,大出血死了,才二十出头。她家在村子的另一头,离那间租屋隔着好几条巷子,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跑那么远来找上母亲。

也许和母亲那段时间的心境有关——未婚夫杳无音信,家里又把她赶出门,整个人像踩在一块薄冰上,不知道哪一步就会踩破。情绪一低落,那些东西就容易趁虚而入。

后来二舅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我的时候,酒已经喝完了。他把杯子倒扣在桌上,杯底还剩一圈薄薄的水渍:“你妈那段时间整夜整夜睡不着,窗户也不关。她是先被人盯上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腿,“你额头那道疤,是你妈松开手的时候,你摔的。”

我摸了摸眉尾。那道疤已经很淡了,几乎和肤色融在一起,只在侧过光的时候会显出一点发白的痕迹。像一句被说出口之后又被风收走的话,连它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曾经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