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窗外的脸(1 / 1)

那年晚露家客厅里的电视声开得很小,谁也没去碰遥控器。吊灯的光线均匀地铺下来,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父亲正低头削着最后一个。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母亲起身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屏幕上跳动的号码她很眼熟,还没来得及细想,顺手就接了。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一阵含混低哑的呜噜声,像是有人把话筒捂在喉咙的位置在刻意压着嗓子说话。那声音闷闷的,每一道气音都裹着细碎的颤动,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挤上来的,听不出是词语还是无意义的呻吟。她喂了好几声,那头始终没有回应,那团混浊的声响还在继续,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话筒内壁往外鼓。她攥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然后把它搁回了座机上。电话挂断之后,她才看清屏幕上那一串数字——是丈夫的手机号。

丈夫正坐在沙发上削最后一个苹果,听了这话放下水果刀,把自己的手机拿起来翻了一眼。通话记录里确实有拨出去的记录,时长十五秒,正好和妻子接电话的时间吻合。他说他没碰过手机,它一直放在茶几上,屏幕一直暗着。话音还没落,座机又响了。还是同一个号码。母亲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丈夫接过听筒,举到耳边的时候整个人都顿住了,他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了一口,把听筒递向妻子,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母亲接过去贴到耳边,只听了两三秒就把听筒从脸侧拿开了。那声音还在,含混低哑,比刚才更近了,像是有人已经走到电话线的那一头,正贴着话筒的内壁往里面吐气,气音里夹着极轻的颤音,像是一句话被拆碎了却始终拼不完整。那天晚上电话响了四次,全是同一个号码。丈夫的手机一直放在茶几上,屏幕一直亮着。没有人再去接,也没有人关掉座机。铃声在客厅里响了又停、停了又响,像有人在门外反复按着门铃,你知道外面没有人,可那声音还是一遍一遍地往屋子里塞进来。

第二件事发生在她初二那年。那天夜里下了很大的雨,雨水敲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又密又急,像有人把一捧干豆子反复撒在铁皮上。她被什么东西弄醒了,不是雷声,不是风声,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先在她睡着的时候碰了她一下,然后退了半步,等着她睁开眼。等她真的睁眼的时候,目光已经对上了窗外的那张脸。一个成年男人的上半身贴在六楼的窗玻璃外面,脸压得很低,下巴搁在窗沿上,额头几乎挨到玻璃。他的脸像是被刀反复划过,皮肉翻卷着,交错着深浅不一的旧疤,有些已经结了暗褐色的痂,有些边缘还泛着湿润的光,像是刚被什么东西蹭破了不久。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滑过那些交错的伤痕,在玻璃上晕开一道浅红色的水痕。他没有动,只是隔着那道被雨水模糊的玻璃看着她,像在看她,又像在透过她看房间深处某个她没有注意到的东西。她没有喊。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慢慢地、很慢地把被子拉过肩膀,一点一点盖住下巴、嘴唇、鼻子,然后把整张脸埋进被子里,连气都不敢喘匀。雨还在下,密集地砸在窗玻璃上。她感觉那张脸还贴在外面,隔着那层被雨水冲刷的玻璃,正在把视线从被子顶上慢慢往下收拢,像是等着她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她掀开被角往外看了一眼。玻璃上只有雨水冲过之后留下的水痕,那痕迹混着泥尘,像一张被抹过的手掌印,指痕已经花了,正沿着玻璃往下淌。她那一晚没有再关灯,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到最大,盖住了雨声,也盖住了窗帘被风吹动时像有人走进来的那种闷响。

第三件事发生在她成年以后。家里盖了一栋三层的楼,那天晚上只有她一个人在家。她洗澡的时候没有关门,卫生间新贴的白瓷砖在灯光下反着光,能模糊映出门口过道的一角。她冲完水伸手去够浴巾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瓷砖表面,门口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那是个女人,穿着一件灰白色长裙,裙摆垂到地上,暗花在瓷砖的倒影里像一片被水浸透的旧绣片。她的头发很长,从椅背上垂下来,发梢几乎贴到地面。晚露看不清她的脸,倒影里的轮廓被瓷砖表面的光泽磨去了细节,只能看见一个低垂的头颅和两侧垂下来的发丝,那个人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像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了。晚露没有喊。她围上浴巾,慢慢退到门框后面,手搭上门板,一点一点把门带上。门缝快要合拢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从那条窄窄的缝隙里对着那把椅子问了一句:“你是谁?你找我有事吗?我能帮你什么吗?”椅子上的女人没有动。倒影里的轮廓也没有变化,像一个人坐在那里很久了,久到已经不需要被看见,也不需要被回答。晚露把门完全关上了,背贴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外面什么声音也没有。她等了十几分钟才把门重新拉开一条缝。门外的过道上只有那把空椅子,椅面上搁着一件她叠好的旧T恤,是她洗澡前搭在椅背上的,布料的褶皱还保持着被搁上去时的形状。椅子确实被挪动过,椅腿向洗手间的方向偏了大约一个手掌的角度,像是有人坐上去之后侧过身,把脸转向了她刚才关门的那个方向,停留了很长时间,然后才站了起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